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
對於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台灣人來說，從古到今，台北是一個『必須的過程』。
必須去台北，因為主要行政機關都在台北、頂尖研究單位在台北、重要文藝場館在台北、高薪工作機會在台北、出國的機會更需要靠這些台北的經驗來鋪墊、甚至外國人要換護照跟居留證也得去台北，同時，選擇住在旁邊的新北每天通勤。然而，台北只是個過程，去台北只是為了這些必須完成的手段與目的，達成後就想離開、得離開：日治時期總督府、國民政府播遷準備復興反攻的基地、當上台北市長後就準備接著選總統、『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
台北一直以來，也的確承載著這樣的期待。最先引進公車、四通八達的高架橋、全面連結的三鐵、第一條捷運到完整連接周邊縣市的路網、最先出現共享單車、每次跨年捷運轉乘就創新高，台北市有著最多的日間外縣市人口，平均白天整個台北市超過四分之一的人到了晚上就離開了，更別提大量在台北沒有戶籍的租屋人口。
台北市達成這樣的使命，本身當然也是一種不可抹滅的成就。
然而，當大家都把台北當作是一個『必須的過程』時，整個台北的建設、對於台北的未來想像與投資，也都是以『方便進出』為導向。雖然有了全台最完善的交通建設，讓來來去去的人可以更方便，但同時也逐漸忽視那些已經待在台北、或是想要長期待在台北的願景。都市更新緩慢、交通節點之間連接不順、大樓電梯裝修困難、人行道狹窄、房價驚人。於是，我們看到的就是從2001年以來，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台北市的設籍人口數不斷下滑。過去曾經引以自豪的『老台北人』逐漸凋零，連最有名的外省菜館們與市場攤販都逐漸收攤。最近更開始出現蟑螂、水患、老鼠、蝗蟲、老樹生病、垃圾桶等各種市政議題，許多政策都是暫時有就好、或暫時忍一下不便等過去了就算了。正是這樣不愉快的生活經驗，當電影《海角七號》的主角阿嘉在片頭劈頭痛罵台北並搭車離開時，引起了不少弦外之音的共鳴。
同時，把台北當作過程的功能性思考，也限制了對台北市的想像、施政方向、這種功能性思考也外溢到周邊縣市。包括近期的梵谷到台北、青田街宿舍拆除、覺得外國人不爬象山、明治橋廢墟棄置、基隆市政府忘記要紀念開港四百年、新北投車站搬遷爭議、新北老街沒落、桃園車站清代鐵道遺構爭議等。周邊縣市長選舉，尤其是新北市與桃園市，主要政見也集中在如何更方便的進出台北市，成為服務台北市的分工的一環。
或許會有論者認為，近年來高雄市的演唱會經濟，難道不也是一種只把高雄當過程的思考嗎？差別在於產業發展的過程與型態。高雄從農業以及重工業轉型的過程中，演唱會經濟扮演的是讓產業轉型為服務業以及工作機會的重要角色，是轉型的過程與選擇，人們選擇去高雄是果。同時，台北作為首都、主要行政單位、國內外重要公司台灣總部所在地，人們必須去台北是因。首都，也承擔著思考整個國家下一步該往何方的思考責任。作為台灣的首都，大家對於台北的想像，影響到大家對於台灣的想像：當首都台北市只是一個必須的過程，那麼台灣，會不會也只是個必須的過程？
這或許就是這一次台北市沈伯洋以及新北市蘇巧慧的競選主軸，讓人覺得煥然一新的原因。
這兩位本來同時赴美念法律的同學、一起在美國的宿舍當小留學生互相幫忙煮飯，最後都選擇回到台灣付出。沈伯洋從宮廟與夜市出發，每個地點的記者會上都發揮高中時鄉土文化研究社的歷練、以及家族在台北市百年的耕耘，順手捻來台北每塊區域百年來的發展以及人文特色，甚至各個夜市的特色小吃，都可以連結到當地發展的歷史脈絡；蘇巧慧同樣從父親開始持續在新北耕耘近三十年，這次政見也強調新北29區特色，尤其是新北的海岸與山城。
值得注意的是，沈伯洋與蘇巧慧的雙北政見有許多互補之處。面臨台北人口流失、以及雙北交通壅塞的問題，一種過去的解法一是加上更多的路網，但另一種的解法二則是讓台北以及新北的人口都可以在居住地點附近就業，這樣就可以減少平均全台最高通勤時間的雙北交通。但過去新北居住台北就業，就是因為台北居住不易、新北工作機會較少，解法二何其容易？正因為如此，沈伯洋在開始競選時就先提出了南港相關的住宅、婚育宅政策，就是從這方向出發，其他老屋更新、加蓋電梯，強調要讓讓居民生活順起來，以台北市民為優先，希望台北市民可以更待在台北市、住得更進辦公室，減少通勤時間，因此可以增加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同時蘇巧慧則是推出新北九大產業園區的政策，希望讓更多新北人可以留在新北工作，讓新北市人更待在新北市。兩邊政策對照，就可以看出兩人合力想透過解法二來從根本紓解雙北的通勤問題。
另一方面，沈伯洋也提到要增加台北人運動的方式與習慣相關政策，包括運動驛站與加強運動場所節點之間通勤。這政策除了讓居民過得健康、吸引喜愛登山的外國人之外，這政策背後的哲學，就是讓台北人重新看看自己的土地、重新看看台北－－原來台北有那麼多值得親近的山，每座山、每座步道之間都有值得訴說的故事與歷史，台北已經這樣累積了幾百年的愛恨情仇，承擔了台灣過去的發展與責任，但未來還得繼續帶著全台一起思考。許多步道也一路連結延伸至新北與基隆，蘇巧慧的政見也連結了這一塊，更強調新北市的海岸與山城，綜合歷史與人文，以新北市為中心向外招手，而不是向台北市握手。
筆者在過去十幾年來，住過美國北卡羅來納州、加州、內華達州、以及華府。筆者認識許多美國的朋友，在最後退休時，都選擇搬去住在華府附近，原因除了華府氣候宜人、充滿歷史與博物館，另外就是華府的相關戶外運動設施十分舒適，腳踏車道、慢跑道、划船停舶處，這些都是吸引美國人們願意在華府附近育兒與終老的重要因素。
因此，從鳥瞰的角度來說，這一次沈伯洋以及蘇巧慧的競選主軸，就是從過去功能性的雙北以及逐漸凋零的老台北人趨勢中，重新扎根並成長出『新台北人』以及『新新北人』的主觀意識──意識到自己會繼續待在雙北，意識到自己會讓家族在這裡延續，因為意識到台北與新北都不只是個過程，而是扎根的土壤，所以在政策思考方向、未來願景、預算投資、乃至於平日生活的細節重視程度，都會有全盤的改變。兩位候選人對於台北以及新北在地歷史的強調，把歷史維度拉開，暗示著雙北過去百年世代的安居與努力，現代要交棒並繼續往未來努力。兩位候選人過去家族的歷史、以及兩人留美後都選擇回台耕耘的個人選擇故事，更是進一步強化了這個敘事，也間接拉開了與競爭對手在形象上的差異。
甚至沈伯洋在競選策略上，也是極其強調最傳統、最復古的陸戰，包括每個菜市場掃街拜票、巷子口搬箱子跟民眾辯論、捷運門口發報紙，這些三十年前還沒有社群網站時的選戰招式，不只可以突破社群網站近年來造成的線上同溫層與中國社群網站的認知作戰圈地策略，也更是直接跟住在台北的台北人們面對面的訴求，讓台北人重新想起台北市內的生活也是可以改善的，不是什麼都忍一下就算了，讓台北也是台北人的台北。
這樣的新台北人、新新北人意識，可能是這次兩位候選人突破同溫層的關鍵。過去幾次台北市長選舉、總統選舉、乃至於罷免，藍綠兩大黨幾乎都沒有突破自己的同溫層（以不分區立委的政黨票計算）。在統獨意識強化、藍綠分裂明顯的政治氛圍下，自認為是台灣人或中國人的國族認同往往主導了重大選舉的投票意向。然而，這一次沈伯洋與蘇巧慧的競選，就是在台灣人與中國人的國族認同之外，重新開發出了『我是台北人』以及『我是新北人』的維度，讓原本只在意國族認同、或是厭惡藍綠惡鬥而暫時退縮的選民，可以重新被這樣的新城市認同號召，而願意接收相關政見、思考並投票。
這樣重新號召、扎根並茁壯的新台北人、新新北人意識是否有效？台北市與新北市的選民，這一次有了選擇要讓雙北繼續擔任『必須的過程』的角色、或『重新扎根』的一個機會。這一次大選之後，觀察泛綠陣營投票板塊是否變化，將是一個重要的指標。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回到原文
更多鏡報報導
沈伯洋不是柯文哲──「非典型政治人物」的十年轉軌
圖輯／「洋流慧聚」擠爆三峽！沈伯洋邊啃金牛角、邊擊掌掃街
「洋流慧聚」線上萬人朝聖！沈伯洋、蘇巧慧搶行銷自家城市：雙北要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