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主是李世傑醫師,無酒不歡,喜熱鬧,有點人來瘋,跟性情低調的洪若潭天差地別。事先跟他電聯,他熱心邀約:「要不要在這裡住一晚?」我們當然回絕了,又不是拍靈異節目。洪宅從外觀樣式到內部裝潢,幾乎沒變。李醫師說能用就用別浪費,我們匪夷所思。正常人不是會忌諱死人用過的東西?更何況是滅門凶宅裡的遺物!我跟當地房仲做了側訪,大抵一聽「洪若潭」3個字,便直呼:「這間很凶喔!」看來靈異事件在當地紛傳,也不無道理。
一早抵達洪宅門口時,門是開著的,卻沒有人,我打了電話給李醫師,他居然說:「奇怪!門明明是關著的啊,怎麼打開了?」鬼故事已經開始了嗎?是故弄玄虛嗎?不久,見他赤裸著上身而出,前院滿是落葉,他快腳踩過發出脆響,地面丟了幾把長型剪刀和塑膠袋,當下眉頭一皺,嗅出一絲凶案現場的意味。
洪若潭先生睡過的床板,李醫師照樣躺下去睡。廚房流理台、置物櫃,也繼續使用。我聽完後,下意識繞開那些傢俱。最詭異的是,洪若潭生前信佛,客廳門廊的左手邊,有個禮佛間,朱漆天花板,雕梁畫棟,十分典雅。結果李醫師竟然把它改造成麻將間,堪稱一絕。原有的神壇燈具,全被丟在門外簷廊下,堆滿蜘蛛網和灰塵。他說哪天有人要來烤肉,缺木頭就直接拿去燒,堪稱二絕。
李醫師信奉科學,是絕對的無神論者,當醫生的,生死不過是浮雲飛鳥之事。他也不迷信風水。宅子前院的三角鐵柵門、高聳奇石、屋頂的異獸花紋,據說都是洪若潭生前精心打造的風水陣,到了李醫師手上,全成白搭,堪稱三絕。
坦白講,李醫師是個很妙的人,周圍朋友對他的評價都是開朗、直爽、很會喝酒。有勇氣投資凶宅,而且不怕靈異入住,已經很讓人佩服了。幾次相處下來,他開玩笑永遠不看場合,偶爾開個無傷大雅的黃腔,偶爾黑色幽默,令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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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刻的是,採訪近傍晚,夜色漸黑,我們讓他坐在屋子前方拍照,昏黃燈光一打,他背一駝,面色發青,冷不防脫口:「怎麼好像在拍遺照。」我和同事面面相覷,無言以對。這個人似乎習慣笑傲江湖,目無禮法。他說活到現在,唯一煩惱就是沒有煩惱,人生苦短,要讓自己開心快樂。我想起前院有個升旗台,刻了幾個燙金字:「快樂健康園區。」堪稱四絕。
他帶我們繞完整座凶宅,後院林地兩千多坪,種滿椰子樹,這天風大,吹來沙沙搖晃。他養了幾隻雞、成群的鵝,遍地皆乾糞,稍不留心就會中獎。後院似乎許久沒整理,也或許颱風剛過,草木凌亂傾倒。他栽種了各式花草,有一處是天然公廁:用七里香等香草,圍成一圈,朋友來聚會烤肉,可就地解決,不用大老遠跑廁所。他很得意,問我們要不要現場試試看?我們呵呵以對。此乃堪稱五絕。
當天他有舊雨新知來訪,其中一位阿姨,昨晚也有同席,還在屋子裡睡了一晚。她第一次來,所以對焚化爐很好奇,於是跟在我們後面,李醫師儼然是導遊,逐站介紹各處名勝。阿姨一直找我攀談,不忘探問:「到了沒?到了沒?」我說就在前面了。
這時,她突然悄聲說:「我昨晚睡在房裡遇到怪事。」呃,怪事?「我睡到半夜,有人用力把我搖醒,但我一轉身沒看到人。」大概是,你太醉了吧,錯覺吧。我心想:我們非要在凶宅裡聊鬼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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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的,就到了名聞遐邇的焚化爐。好像也還好,尺寸像台小貨車,爬滿紅鏽,沒有恐怖感,只覺得陳舊。李醫師把門打開,不懷好意問我們:「要不要進去躺躺看?」我說:「今天天氣還不錯耶,要不要去看一下前院的芒果樹。」中途,我打開Pokemon,看會不會有珍奇異獸,可惜,只捉到一隻毛蟲、一隻麻雀、一隻大甲。看來凶宅也不過爾爾。勉強堪稱六絕。
李醫師交遊廣闊,在二林鎮上結交了不少好友。採訪結束,我們受邀席間,不斷被他和他的酒友們灌酒,還一直被酸酒量差,灌到後來都吐了。我頭暈眼花,逃也似的藉故離席。我們落腳附近的汽旅,奇怪,我整夜不能睡,可能是因為菸和酒精,如果不是因為沒有人陪,我願意敞開心扉。都大半夜了,李醫師還不放過我們,打來叫我們去續攤,我們一聽心都涼了,連忙婉拒,他威嚇:「不快點過來,明早就不必來我家採訪了。」他應該是醉人瘋語吧?我們咬咬牙,不理會。不久,他又再打來,口氣冷嚴質問:「怎麼還沒到?」我們嚇得不敢接電話。原來凶宅到此一遊,最恐怖的,不是厲鬼,而是酒鬼。此乃凶宅第七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