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任汶專欄：讓人民決定各政黨的不分區立委排序

民眾黨中評會開除不分區立委李貞秀黨籍，本想拆彈，卻打開潘朵拉盒子，把所有積怨都釋放開來，砲火如蜂炮般四射。在法制上，就如大法官釋字第331號解釋，不分區立委喪失黨員資格就喪失立委資格，最著名的前例就是2013年9月馬王政爭下的王金平。不過，王隨後到台北地院提假處分暫緩黨籍喪失，隔年，王金平勝訴成功並保有黨籍與立委資格。馬王政爭是黨內權力競爭的惡果，李貞秀的個案則是完全不同，除了她是具有高度爭議的中配身分之外，其背後染紅的政經權力關係更讓人深感驚恐。

根據《鏡週刊》報導，當黨內高層找李貞秀密談時，她要求辭立委的前提是要「補足剩餘立委任期的薪水」，此舉讓民眾黨主席黃國昌勃然大怒開罵「妳在講什麼！」李貞秀甚至在會中嗆聲，「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我瞧不起」，事後，黃國昌證實說，那天早上她開口要錢，在場所有人都驚嚇到不知道怎麼回應。

李貞秀是很特殊的不分區立委，民眾黨美其名要照顧中配的權益，但背後還有中國因素的存在，最後所託非人，從「全黨救一人」變成「全黨殺一人」，這是政治職人劇都很難寫出來的劇情。民眾黨走到今天，外傷引發內傷，本該是作為政黨形象的不分區立委，竟把從政變成交易買賣，這些都是自己栽的惡果，關燈人恐將再次關燈，完全是咎由自取。

若勉強要從李貞秀案中得到教訓，那就是應該要檢討不分區立委提名制度與實際運作。區域立委是由人民直選產生，去留完全掌握在人民手上，但不分區就不是。此屆各政黨不分區名單的產生經過，各黨大同小異；國民黨是黨主席提出名單後，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行使同意權投票，民進黨則由黨主席籌組不分區立委提名委員會，審議名單後，交由中執會通過。至於民眾黨則由黨主席設置的選舉決策委員會產生名額、名單及排序，由中央委員會通過。

各黨的提名過程看似符合民主精神，但只要熟悉台灣政黨政治運作的人都知道，黨主席意志才是決定不分區名單的關鍵，當名單拿到最終決定的「委員會」等待議決，那已經是黨主席的決定與黨內共識，開會只是過水，絕對不是拿到最後的會議桌才討論。

現行的立法院席次與選舉制度，來自於2004年的修憲，將立委席次從第7屆（2008年）起改為113席，選區改採單一選區兩票制，區域立委共73席，不分區與僑選立委為34席，平地與山地原住民立委各有3席、共6席，立委任期改為4年。不分區立委席次的分配，就看政黨票得票數，再根據「嘿爾 / 尼邁耶最大餘數法」（Hare/Niemeyer Largest Remainder System）進行計算，只要獲得5%以上政黨票的政黨即可參與分配34席不分區席次，而各政黨當選名單中，單一性別不得低於二分之一。亦即，選前各政黨先提出總數最高34席的「封閉式名單」，再依得票比例分配當選名單，其中，依照政黨提出的先後順序，決定最終的當選名單。

暫且不論政黨內規的民主原則或程序正義問題，在現今台灣憲政體制之下，不分區立委是個很奇特的存在。不分區立委是根據兩票制的第二張政黨票來分配席次，但各黨不分區名單的產生，又是由各政黨根據其內規或運作慣例產出。表面上，狀似符合由人民投票決定，但事實上，誰可以當選不分區立委，根本就是由各政黨自行決定，特別是各黨主席擁有最終的決定權。

那為什麼要有不分區立委的設計？在國會尚未全面改選的時代，如大法官釋字第261號解釋：「中央政府自應依憲法之精神、本解釋之意旨及有關法規，妥為規劃，在自由地區適時辦理含有全國不分區名額之次屆中央民意代表選舉，以確保憲政體制之運作。」言下之意就是「全國不分區」的設計意在涵蓋無法辦理選舉的「中國大陸地區」，如此一來就象徵著中華民國憲法依然及於中國大陸。

再者，修憲後，不分區立委的存在一部分來自於政黨比例代表制的精神，另一部分是基於彌補區域立委選舉制度的缺憾。簡言之，因為單一選區選出的區域立委，為了獲取相對多數選票，因此必須投選民之所好，可能會譁眾取寵、過於地方化、走向民粹化，因此由政黨提出名單，希望可以確保立法委員的專業，具體理由包括：立法專業的需求、照顧弱勢族群、讓少數聲音可以在立法院存在、顧及社會多元價值與主張等。

理想總是空談，現實永遠殘酷。各黨推出不分區名單時，一定都宣稱符合立法要求、用人唯才、多元且專業，但若檢視近20年來各政黨不分區立委的代表性與表現，此制度設計所產生的立委們是否符合設立之初衷呢？翻開立法院朝野各政黨的不分區名單，有幾位是代表立法專業？有幾位是代表弱勢少數？有幾位是代表多元聲音？有幾位根本就是把不分區席次當作是黨內競爭的「疏洪道」？又有幾位根本就是拿來攏絡黨內派系或象徵派系平衡的代表？

此屆立委是在2024年選出，共有16個政黨提名不分區立委共177人。假設將各政黨提出的不分區立委從「封閉式名單」更改為「開放式名單制」呢？就由選民從不分區立委名單中，圈選偏好的候選人，再以候選人累積票數多寡進行排序。若真的為了人民作主，那就思考讓選民投下政黨票時，同時也可以決定名單的先後順序，讓受人民期待的人選名列安全名單之內，刷掉不被人民接受的候選人。當然，這在選票設計與投票技術上或可討論，絕對不是無法克服。

「沒有討論，不是民主。」很可惜，這又是一個最壞均衡解。政黨都是自私自利，也想保有決定不分區立委名單的權力，要各政黨再次修憲修改《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與提出《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修法，把分配不分區立委名單順序的權力交給人民，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若是如此，除非政黨自己良心發現，否則台灣社會就是得接受素質良莠不齊的不分區立委，也得繼續忍受部分政黨將不分區立委成為私相授受、派系分贓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