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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威權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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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威權的餘燼
韓國的例子說明文化就是戰爭。威權的反撲不分官方民間,就在韓江得諾貝爾文學獎時,依然有保守派團體在首爾瑞典大使館前抗議,認為她「扭曲歷史」。圖/陳克宇

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今年是韓法建交140週年。即將在7月舉行的亞維儂藝術節,特別將韓語列為「客座語言」,邀請9件韓國作品參展。其中包括韓江小說《永不告別》的第一部〈鳥〉,由法國影后伊莎貝·雨蓓和曾主演《聖母殺手》的韓國演員李慧英朗讀演出。

《永不告別》是以「濟州四·三」為題材創作的小說。今年亞維儂藝術節,除了〈鳥〉之外,義大利導演Daria Deflorian也將這部小說改編成舞台劇。此外,韓國導演李京成也以這場屠殺創作「紀錄劇場」作品《Island Story》,以田野調查、訪問受害者子女和倖存者的見證為基礎,創造一個傾聽他們故事的空間。

亞維儂藝術節總監Tiago Rodrigues說:「這是朝鮮半島分裂成兩個韓國的歷史脈絡。一段即使在韓國國內也被大量抹去的歷史,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讓人想起那些被歷史消除的聲音。」

而在此刻,韓國導演朴贊郁擔任今年坎城影展評審團主席。在記者會中,他回應今年柏林影展評審團主席溫德斯認為藝術應該遠離政治的看法。他認為政治與藝術不應該被分割,兩者不該被視為彼此對立的存在。他說:「一部作品有政治表達,不代表它就是藝術的敵人;反之,一部電影沒有政治性,也不該因此被忽視。」

他認為,即便一部作品擁有再出色的政治觀點,若缺乏藝術水準,最終只會淪為宣傳。

韓江與朴贊郁在韓法建交140週年之際,在兩大藝術與電影盛典上成為主角,固然是因為他們的個人成就與國際聲望,但也富含象徵意義。因為就在10年前,在韓國前總統朴槿惠主政時的韓法建交130週年的「韓法相互交流之年」,他們兩位都名列黑名單。

文化黑名單從朴槿惠之前的總統李明博開始,到朴槿惠時代更為擴大。而在編列100億韓元預算籌備的「韓法相互交流之年」,黑名單的羅網更是無所不在。相關資料公開後,不但確定黑名單傳言屬實,同時也打破雖有名單但未實際運作的說法。

2018年韓國媒體《時事Journal》,有一篇名為〈組織嚴密、執行縝密的「朴槿惠政府黑名單」〉的文章。根據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黑名單真相調查委員會所公布的調查結果,有9473人與團體在黑名單中被排除補助。

被列為黑名單的原因有四種:要求廢除世越號政府施行令的連署者;世越號時局宣言參與者;總統候選人文在寅的支持者;時任首爾市長朴元淳的支持者。

真相調查委員會指出,這份名單曾被積極運用於2015至2016年間推動的「韓法相互交流之年」活動。

運作過程是,由青瓦台(教育文化首席秘書室)下達指示,國家情報院進行背景審查,文體部下發黑名單,韓國駐法大使館進行確認,海外文化宣傳院執行。

2016年3月,文體部籌備活動之一「巴黎書展」,就是經典案例,多位被列為黑名單的知名作家未能參與。

韓國文學翻譯院在2015年7月向法國30位韓國文學專家進行調查後,附上作家名單。一個月後,該負責人收到文體部職員寄來的電子郵件說:「已用黃色標明可行的作家群,請從這些人之中選擇。」

但是,知名作家黃皙暎、韓江、金愛爛、李滄東等有十幾位都未標成黃色,而被排除在名單中。最後法國主辦單位說:「我們自己出錢。」直接邀請黃晳暎、金愛爛、韓江與林哲佑參加。

真相調查委員會所獲得的黑名單原件,共有60頁。發言人李元宰說:「韓法相互交流之年」活動,是國家機關在兩年間總動員執行的「黑名單綜合版」。「朴槿惠政府犯下了從根本上破壞文化藝術價值的重大國家犯罪。」

韓江以光州事件所創作的小說《少年來了》在2014年出版後,不但被剔除在「世宗圖書」書單,而且《素食者》的英譯本也未拿到政府翻譯補助,甚至韓江獲得國際布克獎時,文體部曾要求青瓦台以總統名義發出賀電,但也遭到拒絕。

朴贊郁和日後以《寄生上流》獲得多項國際大獎的導演奉俊昊,以批評政府名列黑名單。朴贊郁的弟弟朴贊景甚至因為哥哥的關係,而未能受補助。演員宋康昊則因為世越號連署被列為黑名單。

宋康昊在一次受訪時曾說,黑名單帶來的心理影響,使自我審查開始蒙蔽自己的藝術判斷。他曾因此考慮是否要演出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奉俊昊則在2017年坎城影展的專訪時說,那幾年簡直像一場惡夢,讓許多韓國藝術家留下深刻創傷,有些人至今仍無法從創傷中恢復。

如同朴贊郁所言,作品若缺乏藝術水準,也只是淪為宣傳。我們可以想像創作者之所以無法遠離政治,未必是主題先行的想強調自己的主張,因為這只會成為拙劣宣言。

真正讓藝術家無法脫離政治的,是面對不公義的暴力,那種讓自己背脊發涼的恐怖,如果不把故事說出來,自己也無法從這噩夢中逃脫。韓江是因為看了光州事件的攝影照片,朴贊郁則是對當時沒有參與學運的罪惡感。

他在2009年接受台灣《壹週刊》採訪時曾說:「我看到許多人被捕、被毆打或拖去監獄,雖然我算是參與過示威場面,但沒有獻身於這個運動,我只是一個旁觀者,當那麼多人為了民主流血流汗甚至死亡,我卻沒做什麼。」

「這種罪惡感一直沒有消失,似乎也會跟著我直到死去。因此這樣的罪惡感成為我電影中最重要的素材,往後也將如此。」

1988年全斗煥下台,繼任者盧泰愚宣布電影在前期製作階段將不再受到審查,這促成韓國電影新浪潮的興起,越來越多作品觸及到政治議題。但在20年後,卻發生李明博、朴槿惠以黑名單控制文化藝術工作者的反撲,這是因為他們不重視文化藝術發展的緣故嗎?正好相反,他們深知文化產業的重要性與影響力。

2022年韓國《經濟洞察》(Economy insight)有篇文章〈韓流,是政策的產物,還是「未被設計的成功」?〉,文章中強調韓流是集合「政府支援政策,韓國流行文化本身的競爭力,東亞政治經濟變化,少數企業家的卓越能力」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在1998年金大中政府時期,當時韓國正面臨亞洲金融危機,金大中把新的千年定義為「文化的時代」。這段時間制定了《文化產業振興基本法》,首次正式定義「文化產業」,同時也導入支援但不干預的「臂距原則」。這是1946年英國設立「大英藝術委員會」,在文化藝術支援領域逐漸確立的治理原則,意指政府可以主導政策方向,但不介入實際補助對象選擇,把實質決定權交給其他機構。

2008年上任的李明博,將韓流視為國家品牌提升的工具。2013年上任的朴槿惠則提出「文化隆興」,認為這是創造高品質就業的手段。他們一方面重視韓國文化產業發展,但同時違反「臂距原則」,以補助作為馴服手段,干涉創作自由,也刻意抹煞某些作家的國際能見度。而且,被列為黑名單不僅無法獲得補助,還有其他干擾。例如畫家洪成潭找不到任何物流公司願意協助運送作品至柏林藝術節。

韓國的例子說明文化始終是場戰爭,尤其在真相挖掘與爭奪歷史詮釋與引導社會輿論等層面。而且反撲的角色不分官方和民間,李明博和朴槿惠基於執政者的不安,但民間也有類似的聲浪,就在韓江得諾貝爾文學獎時,依然有保守派團體在首爾的瑞典大使館前抗議,認為她「扭曲歷史」。

台灣也是如此。為什麼反對黨民意代表與若干人士,不斷批評政府給予藝文界的補助,甚至醜化申請補助者就是要飯屈膝?甚至質疑,為什麼台灣那麼重視在國外的得獎肯定?

此中緣由不難理解。政府補助台灣文化創作與創作者在海外嶄露頭角,既是豐富台灣的文化成果,也是以文化力量被世界矚目的機會。

但是有些人未必樂意看到這些以台灣之名的文化能量發生。於是無視以補助促進一國之文化力,幾乎是所有國家都在推動的事。而將過去威權時代對文化的控制,區分聽話者與不聽話者的手法,移花接木成現在文化補助的邏輯。這種以古作今的意圖,就是一種文化戰爭。

從實務層面上,文化補助的成效,當然需要檢驗。但這應該針對具體案例,而不是以貼標籤的方式,否定申請補助者的權利,也扼殺政府在文化推動上必須有的作為,這些都是以冠冕堂皇的說法,讓創作者在爭取奧援時自我設限,政府也擔心被攻擊而進退失據。這些無異是解除台灣的文化裝備。

認為主題可以決定價值或得到補助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很多投其所好的想像,現在可能適得其反。

比如,當過去被視為禁忌的題材解封,越來越多人投入與台灣相關的創作時,這已經失去「政治正確」的紅利,反而成為競爭最激烈的領域,只有好作品才能脫穎而出,主題先行的陳腔濫調只會讓人厭煩。

韓江得諾貝爾獎依然有人抗議,台灣扶植文化以及創作在國外受到肯定也有人嘲諷。但是,這些聲音的出發點未必基於文化,更無關風骨,而是永遠不會停歇的沒有硝煙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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