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美國戰略修正—從印太司令部到太平洋司令部

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美國近日宣布將美國印太司令部（United States Indo-Pacific Command）改回原來的美國太平洋司令部（United States Pacific Command），讓外界猜測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是否有所改變。歷史悠久的美國太平洋司令部，其實是在2018年才改名為美國太平洋司令部，當時正值川普的第一任總統任期，日本首相安倍晉三過去所提出的四方安全對話，因中國的快速擴張而重新受到重視。他在2007年就主張美國、日本、澳洲與印度，應透過安全對話與戰略結盟，來扼止中國的軍事威脅，確保區域內的穩定。印度與中國有邊界衝突的問題，中國又長期支持印度的宿敵巴基斯坦，讓美日兩國認為可以拉攏印度，共同反制中國。在這樣的背景環境下，美國的亞太政策進一步擴張，納入了印度與印度洋，形成了全新的印太戰略，這也是美國太平洋司令部改名的起因。

印度牽制部份解放軍，但難形成壓力

那放棄美國印太司令部的名稱，是否暗示美國的印太政策已經失敗了？這樣的論點也過於武斷，或許比較持平的說法，是國際情勢的改變，讓美國必需做出戰略修正。這最明顯的就是印度的態度，這個位於南亞的大國，幾乎掌握了大半個印度洋，雖然從2020年開始，就因邊界爭議而與中國爆發衝突，雙方部隊在高原上赤手空拳上肉搏，各有死傷，而讓兩國關係急轉直下。但在事件過後，印度仍選擇與中國修復關係，以穩定邊境情勢。這背後的原因，除了印度希望與中國保持經貿往來，以利經濟發展，更重要的是印度身為冷戰時期不結盟運動的發起國之一，外交政策長期以來都維持平衡原則，同時與美國與俄羅斯交好，不偏向任何一方。即使俄烏戰爭爆發後，俄羅斯受到國際制裁，印度仍不顧禁令，從俄羅斯進口大量石油，印度並無意參與美日同盟。

而從軍事的角度來看，印度是個擁有核武的龐大陸權國家，對中國的確形成一定威脅。從衛星照片也可發現中國在西藏軍區不斷擴建軍事基地，進駐更多邊防部隊與後勤單位，同時部署數量可觀的空優戰機與運輸機，修築邊界附近的道路與基礎設施，以加強對主權爭議地區的控制。不過中印兩國之間，有高聳的喜馬拉雅山與喀喇崑崙山為天然邊界，人車不易通行，讓雙方不太可能爆發大規模的地面衝突。即使印度牽制了部份的解放軍，也難以形成壓力。印度空軍雖然採購了法製的飆風戰機，卻在近期的印巴空戰中落於下風。而印度自製的航空母艦維克蘭特號（INS Vikrant）與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殲敵者號（INS Arihant ），即使都已下水成軍，但發展緩慢，整體戰力不如外界預期。這也讓印度的戰略威懾能力受到很大限制，只能侷限在南亞與印度洋一帶。

美國過去拉攏印度的考量，除了中印兩國的歷史宿怨，也是希望印度可以圍堵中國的勢力進入印度洋。當時中國正在全力推動一帶一路計畫，以經濟利益收買斯里蘭卡、孟加拉、巴基斯坦、馬爾地夫等印度洋國家，並取得了這些國家的多個港口經營權，為中國擴張勢力到印度洋，奠定了基礎。同時中國先從烏克蘭取得未完工的瓦良格號航空母艦艦體，拖回中國改裝成了遼寧號航空母艦，並仿造出了另一艘山東號航空母艦。這兩艘相繼服役的航空母艦，成為中國建立海上航空兵力，並逐步轉型為遠洋海軍的重要訓練平台。當時許多人都認為，中國的航空母艦接下來穿越南海與麻六甲海峽，出現在印度洋上，停泊在中國已控制的港口中進行補給，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所以與印度結盟，讓印度海軍能在印度洋上圍堵中國的航空母艦，就成了當務之急。

然而一帶一路的發展計畫，卻沒有當初預想的那麼順利，一些由中國投資擴建的港口，並沒有發展起來，還因各種問題而不斷延宕，迄今無法完工。不少國家因此欠下巨額債務，斯里蘭卡甚至走向破產，引發反中浪潮。另外像在巴基斯坦活動的俾路支解放軍，時常襲擊參與瓜達爾港興建的中國包商與工人，而讓瓜達爾港的發展受到很大影響。另一方面，中國累積更多的航空母艦操作經驗後，開始建造噸位更大、能搭載更多艦載機、擁有電磁彈射系統的福建號航空母艦，卻沒有積極進入印度洋。反而是遼寧號與山東號頻繁穿越第一島鏈，抵達菲律賓海進行演訓，甚至還曾突破第二島鏈，在太平洋中心地帶活動，直接挑戰美國在太平洋的霸權。這讓美國決定將防禦重心，從印度洋收攏回太平洋，以減輕第7艦隊的沉重負擔，並集中兵力來因應未來的挑戰。

第7艦隊調度捉襟見肘

美國太平洋司令部下轄的太平洋艦隊，包括負責東太平洋的第3艦隊，與西太平洋的第7艦隊。第7艦隊司令部位於日本橫須賀，所配屬的航空母艦，母港也在日本，是美國唯一一艘母港在海外的航空母艦。雖然整個第7艦隊擁有70幾艘艦艇，2萬多名人員，但責任區也非常的廣大，包括日本海、黃海、東海、台灣海峽、菲律賓海、南海、麻六甲海峽，與幾乎大半個印度洋。過去第7艦隊就以任務繁重聞名，加上目前美國海軍艦艇的數量減少，定期保養維修的期程，因各種原因不斷延宕下，早已讓第7艦隊的調度捉襟見肘。甚至還因為出港執行任務太久，人員過度疲勞而發生多起事故，調查結果直指艦艇數量不足的問題，但短時間內又難以改善。在這種情況下，進一步分兵印度洋，讓情況雪上加霜，過去改制為印太司令部時，就時常見到這種窘境。

美國海軍為了解決這個困境，曾經想過不少方法，包括打破第3艦隊與第7艦隊的責任區劃分，讓第3艦隊平日可以派遣艦艇到西太平洋支援。還讓美國海岸巡防隊擴大巡邏範圍，除了到西太平洋協助盟國訓練海巡單位，也可分攤第7艦隊的一些簡易巡邏工作。同時擴建在關島的軍港，方便部署第二艘航空母艦到西太平洋進行巡弋。也由於西太平洋已常有2艘航空母艦在活動，美國海軍甚至還曾考慮過，重新編成第1艦隊，並以新加坡為基地，負責印度洋、麻六甲海峽至南海一帶，以減輕第7艦隊的任務壓力。然而反對的意見認為，就算重新編成新的艦隊，美國海軍水面艦艇的數量並沒有增加，仍然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再加上一些地緣政治上的考量，讓設立第1艦隊的構想胎死腹中。反而是強化美軍在澳洲的輪訓部署，被視為是較為可行的替代方案。

澳洲位於第一島鏈的南端，不只國土廣大，資源豐富，東部接鄰紐西蘭與大洋洲國家，對南太平洋地區有很大的影響力，西部靠近東南亞國家、麻六甲海峽與巽他海峽，可監控南海連接印度洋的關鍵航道。更為重要的是澳洲曾為英國的前殖民地，至今仍是大英國協成員國，兩國關係密切，與美國的文化語言相通，二戰時還曾並肩作戰，對抗日本侵略，本來就有深厚的軍事合作關係。美軍近年來不斷擴大在澳洲的演訓規模，還由英、澳、美三國共同組成AUKUS聯盟，讓英國為澳洲生產核動力攻擊潛艦，強化澳洲在第一島鏈的防禦能力。而且美國擔心英國為澳洲生產潛艦緩不濟急，還計畫先出售3艘美國的維吉尼亞級核動力攻擊潛艦給澳洲，並在澳洲取得這批潛艦前，定期派遣同級潛艦到澳洲輪駐，以強化水下防禦，同時為澳洲皇家海軍訓練潛艦官兵。

美國嚇阻中國防線，收攏在第一島鏈上

除了潛艦，美國還派遣了2500名的海軍陸戰隊到澳洲輪駐，因為澳洲法律規定外國部隊不能在境內駐軍，因此只能以短期演習或輪訓的方式，讓美國海軍陸戰隊留在澳洲。這與駐紮在沖繩的美國海軍陸戰隊遠征隊，成為第一島鏈南北兩端的快速反應部隊。駐紮在沖繩的部隊，雖然有距離更近的優勢，但全島都籠罩在中國的飛彈打擊範圍內，包括空軍基地、海軍港口、陸軍營區與支援設施，都很有可能在第一時間被攻擊。相較之下，澳洲距離中國的距離較遠，除了洲際彈道飛彈，中國無力攻擊在澳洲的美軍部隊，因此較為安全。美國近幾年不斷援助澳洲擴建空軍基地，整建海軍港口，背後的考量都是相同原因。甚至近期還計畫在澳洲興建一座新的彈藥庫，供美國海軍陸戰隊使用。澳洲儼然已成為第一島鏈防線的南方堡壘，與在北方的日本互為犄角。

美國重新武裝日本，早就已經不是新聞，近期在日本部署中程彈道飛彈、陸基反艦飛彈、多領域特遣隊，更讓日本解禁軍武輸出限制，修改非核三原則，強化自衛隊的指揮鏈。這些措施將使日本脫胎換骨，成為新的軍事強國。而在第一島鏈的中段，出售更多武器給台灣，要求台灣進行軍事改革，提高國防預算。協助菲律賓訓練部隊，還以輪訓的名義，租用更多基地，擴大聯合演習的規模。甚至連駐韓美軍，也被賦予新的任務，將在台海爆發衝突時，牽制中國部隊，還引起南韓政府的不滿。這一連串的動作，說明了美國嚇阻中國動武的防線，已逐步收攏在第一島鏈上，並不斷執行自由航行任務，在東海、台灣海峽與南海挑戰中國的擴張。或許可以這麼說，美中兩強的爭霸，在經歷近十年的互相試探後，已確定將會聚焦在太平洋上，不再有模糊的空間。

而不久之前，美國還知會北約成員國，未來將大幅削減在歐洲大陸的駐軍，其中部份士兵會回到美國，以強化本土防務，另一部份則可能會轉移到太平洋。甚至在美國本土的部隊也正在進行轉型，作戰目標就是太平洋。這最好的例子就是美國陸軍第7師，這個原本只有行政管理權的師級指揮部，最近與第1多領域特遣隊合併，組成了「第七步兵師暨太平洋多領域指揮部（7th ID MDC-PAC）」，劍指何方已不言可喻。台灣位於第一島鏈的樞紐，又是中國急欲併吞的目標，幾乎不可能置身事外。兩岸關係陷入低谷，並非台灣之過，而是反應出區域情勢。美國現階段主張管理美中兩國競爭，避免釀成世界大戰，絕非自我設限，最後拱手讓出西太平洋。而是降低短期內爆發武力衝突的可能性，把競爭轉向長期的綜合國力對抗，以壓垮對手，台灣絕對不可誤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