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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愛在閱讀低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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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愛在閱讀低迷時
在數位時代,人們對紙本書的情感卻始終存在,並且創造出不同的戀書形式。書籍成為設計新寵,化身美學物件,低調奢華的品味象徵,以及時尚品牌的策展靈感。但矛盾的是,閱讀率與閱讀能力卻反而下降。圖/ 陳克宇

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上週,在大雨傾盆的黃昏,我提早到和友人相約的寶麗廣場,以歐洲書廊概念設計的中庭,讓我眼前一亮。數列圖書,可以坐下閱讀的座椅,二、三樓面向中庭的高處,則是蜿蜒的書櫃。雖然來到樓上發現陳列的是假書,但是商場裡有書環繞,還是令人欣喜。

這樣的規模,雖難與首爾壯觀的星空圖書館相比,但卻是微型的呼應現在流行的「戀書性美學」(the aesthetic of bookishness)。

依照聖地牙哥州立大學教授潔西卡·普雷斯曼(Jessica Pressman)在《戀書性:數位時代的愛書方式》(Bookishness: Loving Books in a Digital Age)的說法,當我們生活在數位科技之中,並對紙本書是否將被取代而心懷憂慮之時,人們對紙書的情感卻始終存在,甚至被創造出不同的愛戀形式。到處可以看到這些「戀書性」的符號,例如,以書為媒材所做的雕塑作品,以經典小說為圖案的被套,在社群媒體上展示書架的拍攝等。

不僅如此,以書為視覺焦點所做的設計,已成為時尚潮流。不但餐廳等商業空間經常出現如同圖書館般的設計,在2024年左右也出現「書架財富」(bookshelf wealth)一詞,以家中擺滿數百本精心挑選的書,塑造一種文化身分與品味的低調奢華。甚至書也成為時尚品牌開發的美學物件,在Coach與企鵝藍燈書屋的合作中,製作了一系列可以實際閱讀的微型書,以皮革裝幀,並用金屬登山扣掛在包包上。首批包括馬雅·安傑洛(Maya Angelou)、珍‧奧斯汀(Jane Austen)、伍綺詩(Celeste Ng)等六位作者,推出後幾乎立刻銷售一空。

這種純粹愛戀書的物體性與氛圍的情感,經歷數位時代之後,或許評價已有所轉換。畢竟現在的閱讀,還有電子書、有聲書等其他方式,喜愛書的形體甚至以假書作為室內裝飾,是否依然被當作暴發戶式的虛矯?還是可以將書與內容脫離,純粹當作令人喜愛的物件?就像我們現在看待圖書館與書店上層空間所陳列的假書?

2023年《紐約時報》有篇文章,紙本標題為〈假書成了真正潮流〉(Fake Books Are a Real Trend),描述假書是現在室內設計喜歡使用的道具。作者引述一位設計公司負責人的看法:「現在讀紙本書的人並不太多,但當我們置身於書籍的環繞之中,它們會使我們想起某些事物,可能是書的氣味,書所帶來的故事,或者讓整個房間顯得醒目的色彩。」

懷俄明大學英文教授艾莉兒‧齊布拉克(Arielle Zibrak)則將今日使用假書的現象,與鍍金時代(約1870至1900年)小說中出現的假書相提並論。在那些小說裡,假書通常象徵「與空洞消費及物質過剩相伴而生的精神與智識貧乏」。

比如在伊迪絲‧華頓等小說家筆下,鍍金時代的新富家庭,他們的財富以驚人速度增長,理解或消費藝術與文化的能力卻遠遠不及。齊布拉克說:「在這些小說中,購買假書或純粹作為裝飾的書,意味著藝術品味低劣,或者不懂社會習俗。」

今日必然有許多人持同樣觀點,無法接受書不是以閱讀為目的,而是附庸風雅的裝飾,更不用說購買假書了。

但是現在裝飾的假書,卻也衍生實用目的,並創造出醒目的美學效果。在一些讓人產生視覺震撼的圖書館,也會將真書與假書並置。這樣的地標性空間,固然可以閱讀,但更多是成為拍照打卡的地點。

在首爾COEX Mall的星空圖書館,書架高約13公尺,但是只有到第六格是真書,陳列在上方的書都是假書。這種仿真的模型書,只有外觀與尺寸像書,內部空無一物,因此重量輕、價格低廉,通常大量用於裝飾。

這樣的安排,一方面是高處讀者本就無法觸及,同時也有安全考量。2024年韓國《國民日報》曾訪問相關人員說,如果放在那種高度的不是模型書而是真書,書架可能因書本重量而倒塌。一旦發生地震或火災,也可能演變為重大事故。因此,高處陳列的是經過防焰處理的模型書。

而在韓國使用書籍的形象作為裝飾也不是從今日始。十八世紀後半正祖在位的朝鮮宮廷,發展出一種被稱為「冊架圖」的繪畫,描繪書架、書籍與文房珍玩,而後這種充滿博古知識的圖畫蔚為流行,深受一般大眾喜愛。

數位時代的戀書情懷,使書籍成為設計新寵、美學物件,以及時尚品牌的策展靈感,同時對於書業也有實質助益。以美國的數據來看,紙本書的銷售仍保持穩定,實體書店則有明顯成長。喜歡在書店或家中書架拍攝,並分享閱讀的BookTok,也依然是以數位媒介來宣揚實體空間與實體書,並有助於若干推薦書籍的銷售。

根據Circana BookScan的統計,美國紙本書在2025年銷售7億6千2百40萬冊,雖然比不上疫情期間的高點8億3千9百70萬冊,但比2024年增加0.3%。

美國書商協會(ABA)是全美獨立書店的產業協會。它們2026年的報告指出,ABA會員數在2025年成長19%,在過去六年間,會員數累積成長151%,多數受訪書店表示,2025年銷售高於2024年。

真正的問題在於,即使戀書成為趨之若鶩的潮流,即使紙本書的銷售保持穩定,獨立書店數量有所成長,但人們的閱讀率與閱讀能力卻在下降。

根據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NEA)與美國人口普查局合作進行的調查,2022年美國成年人一年內至少閱讀一本書的占比是48.5%,包括紙本書和電子書。但2012年是54.6%。另外一個數據則是關於青少年閱讀能力,根據美國「全國教育進展評量」(NAEP),13歲學生的平均閱讀成績在2020年至2025年間下降4分。2025年表示自己「幾乎每天為樂趣而閱讀」的13歲學生只有14%,2020年為17%。

韓國媒體在介紹假書風潮時,也與國民閱讀率做了對比。認為書籍雖普遍,讀書的人卻很少。根據韓國文體部「2023年國民閱讀實態調查」顯示,一年內至少讀過一本紙本書的成年人僅佔32.3%。如果按照今年公布的資料,2025年紙本書閱讀率又下降至28.8%。

如果假書是一種裝飾,那麼很多人買了真書卻未必閱讀,又意味著什麼?美國廣告公司EP+Co副創意總監卡拉·西尼克羅皮(Cara Sinicropi)今年8月在全球廣告與行銷產業平台LBB發表一篇文章〈當閱讀素養成為身分象徵〉(Literacy as a Status Symbol),便提到這種矛盾現象。書籍作為「低調奢華」的象徵正大行其道,閱讀能力這項全民應具備的基本素養卻日漸衰退。

她認為這種現象透露出一種文化的分化。在這個由演算法精密安排的資訊流與數位疲勞主導的時代,持續專注已經成為一種珍貴資產。隨身攜帶一本紙本書,或者不受干擾的進行兩小時深度閱讀,代表著當代最頂級的身分展示,意味有著不受催促的時間,以及足以容納思考的認知餘裕。

她建議可以從這種矛盾中產生洞見,察覺我們的文化真正渴求的是什麼。她的看法是,在一個由演算法主導的世界,人們正在主動尋找能使自己安定下來的錨點。他們渴望寧靜而有深度的體驗,可以實際觸摸的工藝,以及現實世界的第三空間。他們渴望被視為一個「能夠專注」的人,即使現在要維持長時間的專注,比以往更加困難。

這篇文章主要是提醒品牌方,要意識到身分、奢華與高端定位的意義已經轉變。所謂建立有價值的連結,不是向注意力破碎的閱聽人拋出更多快節奏的雜訊,而是要在一個分心已是常態的世界裡,提供深度、阻力與實體的存在。

但也給予我們一個啟示。有人即使願意買書,卻未必能夠專注閱讀,稀有的不僅是時間,還有克制分心慾望的專注,因此專注閱讀在數位時代,反而成為一種能力的表徵。

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中創造一種「阻力」,創造可以專注的時間,以及尋找實體的第三空間,讓人心在此獲得安穩,這也許是在「戀書性」的潮流下,隱藏的渴望。而這是我們曾經擁有,但逐漸失去的事。在手機與社群媒體讓大家感覺疲憊與注意力渙散的時候,一本書與書店可以帶來的價值,或許又會再度被我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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