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15世紀應仁之亂後,已經讓位給兒子的足利義政,在這裡過著研習書法、茶道的生活,也在同仁齋度過許多時光。
原研哉在《設計中的設計》書中描述,在這「書院造」風格的房間,一張寫字平台位於透入自然光的紙門後面。當門打開時,花園的景色便像畫卷呈現眼前。深深的屋簷賦予東求堂精妙的暗影,光線流過紙門,紙門格子和榻榻米邊緣:所有這些造就一種簡單的構成,展示著日本空間的一個源頭。這是被指定為國寶的原因。在這個空間裡,足利義政和他的美學顧問,也是日本侘茶的先驅村田珠光一起品茗對談。
從海報看來,原研哉「幾乎」什麼都沒做,只是把無印良品長崎波佐見生產的白碗放在這個空間。但是碗在這裡卻毫無違和,彷彿數百年前和今日巧妙相連,這種古今貫通的一致感,是因為彼此有著同樣簡單樸素的美學風格。
看到這個在同仁齋只放一個白碗的海報,也許有人會說:「這我也會」。但是,如果你沒有充分了解一個企業的品牌精神,這個空間的美學意義,以及如何只用一個碗就將過去與現在聯繫一起的靈光乍現,你「不會」想到,碗可以這樣呈現。
設計不只是設計,就一個企業而言,它是讓顧客認識自己的語言。就跟我們所使用的語彙一樣,不同的世代可能會流行不同語彙,企業的識別系統,也必須與時更新。而這樣的更新,有時等於是一次企業的改造,因為這牽涉到企業的歷史、品牌理念、核心競爭力以及對未來趨勢預測的梳理和盤點。
有300年歷史的日本品牌中川政七商店和設計師水野學的合作,就是著名的例子。中川政七商店1716年成立於奈良,最早是以麻織品起家,現在則是銷售生活雜貨和工藝品。2007年,當時中川政七的常務理事中川淳,邀請水野學為旗下品牌「遊中川」概念店設計購物袋。
水野學在《從「賣」到「大賣」》書中寫道,當時他想,有人會因為一個購物袋而上門嗎?如果要做就要做能讓客人上門的提案。
他研究了中川政七的歷史,除了設計購物袋之外,還設計了中川政七商店的商標,讓這個商標可以呈現這家企業300年的歷史和古都奈良的氣息。其次,他將「中川政七商店」直接拿來當一個新品牌的名稱。這兩個不請自來的設計提案,都獲得中川淳的同意。
後來水野學才知道,之前他們都避免讓「中川政七商店」這個名號出現,免得太顯老氣。但在設計師眼中看來,這是一個品牌獨一無二的資產,也可以藉由設計所賦予的當代語言,給予這300年歷史的企業新生命。而後中川政七商店更善用這個品牌定位,以「讓日本工藝更有活力」為願景,致力於日本傳統工藝的復興。
5月16日即將在台北松菸開設直營店的日本蔦屋書店,更是非常注重設計。而且所指的設計不僅是識別系統、空間、產品等,同時也指對未來生活的企劃能力。
TSUTAYA(蔦屋)每次進入一個新的事業階段,就會有新的實體店呈現其對未來生活的預見,同時也會有相應的品牌識別產生。因為這個視覺識別不僅是顯現這個事業體想做什麼,也是在表達這個事業體所想像的未來。
2003年,以書籍、影音出租事業快速發展的TSUTAYA,考量到以數據為中心的社會即將到來,於是在六本木開設旗艦店。
他們請設計師佐藤可士和負責重新打造品牌識別和店舖設計。內容包括店舖、積分點數系統卡片T-CARD的LOGO,店舖的整體設計包括包裝紙、膠帶等。
佐藤可士和希望能建立至少維持20年的TSUTAYA整體品牌系統。LOGO的核心概念是「基礎設施」,標誌性的「T」圖樣,被設計成類似地圖符號的形式,使它成為具有普遍性的象徵,可以跨越年齡、性別與國籍的界線。
後來這個商標成為日本最廣為人知的符號之一。T-POINT在2024年與三井住友金融集團的V POINT合併前,也成為日本規模最大的集點系統,也是可以追蹤消費者行為的龐大數據庫。
2011年TSUTAYA推出代官山蔦屋書店。這個4000坪的區域主要是針對團塊世代的高收入有品味的銀髮族,因此由原研哉設計的商標就以日本漢字「蔦屋書店」為主,底下是TSUTAYA BOOKS,來顯示這個客層對漢字的熟悉與情感。但因為代官山蔦屋書店開業後大受歡迎,因此到這個書店的人各年齡層都有。
2024年蔦屋在澀谷十字路口的「SHIBUYA TSUTAYA」,在翻修後重新開幕,並推出原研哉設計的新商標。這個商標同樣使用「T」作為字體設計的元素,但改變過去比較接近文字的造型,而採用輕盈、通透、原創的字體設計,商標形狀像空白畫布,作為未來與各種IP合作的象徵。
這個新的澀谷TSUTAYA,已經不再提供實體的影音租借服務,也不同於以書和商品作為生活提案的「蔦屋書店」,更像是IP內容體驗中心。藉由快閃店與展覽,串連世界各地的文化與娛樂IP,讓來訪者沉浸其中。此外,還有藝人、偶像的周邊產品,共享空間,寶可夢卡牌休閒區和星巴克等。
設計師佐藤可士和曾說:「設計是為了解決問題。」在解決問題之後,設計也必然會改變現實,JR九州就是一例。
1987年日本國有鐵道民營化之後,九州成立九州旅客鐵道株式會社(JR九州)。剛開始運營時,背負288億日圓的營業虧損,首任社長石井幸孝,除了透過多角化經營之外,也從「理性價值」、「感性價值」雙管齊下,逐漸改變鐵路運輸的成效。
所謂理性價值就是掌握顧客需求,調整火車班次與新車站設置等,如請建築師磯崎新設計由布院車站。感性價值就是透過新穎設計的列車,打造JR九州全新的品牌形象,以「從搭上列車的那刻起,旅行就已經開始」的概念,將列車設計視為重要戰略。
而負責列車設計的就是之前從沒有設計過火車的設計師水戶岡銳治。
從石井幸孝到繼任者唐池恒二,水戶岡銳治和JR九州合作了30多年,設計的列車就有60種,還有船、巴士、飯店、車站等。最著名的就是2013年開始,至今仍一位難求的九州七星號。
水戶岡銳治在接受糸井重里訪問時曾說,如果不是唐池恆二,九州七星號根本不可能誕生。因為他完全不檢查過程,全部放手,唯一說過的一句話是:「幫我做出世界第一吧,水戶岡君。」直到全部完成,拆掉保護板之後,他才親自來看。
水戶岡銳治說,如果要說JR九州列車和其他有什麼不同,答案是「信任關係不同」,不是設計力,真正做出這些形狀的,是信任的強度。
這種對設計師的尊重,也出現在增田宗昭接受曾任ifs未來研究所所長川島蓉子的訪談中。增田宗昭說,在和設計師徹底討論設計概念後,剩下的就完全放手交給設計師去做。因為,如果我不放手就做不出好東西。
增田宗昭甚至認為:「在今後的商業社會,只有設計師才能生存。」不是說每個人都去當設計師,而是至少要培養鑑別設計的能力。
每個設計,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這是必然的。原研哉曾舉日本國旗為例,中央的圓並無任何意義,提供意義的是人。有人因為它曾是日本軍方的符號而憎恨,但成長於戰後的人,可能就覺得平和。這簡單的紅色圓就是一個空的容器,既然是空的,就能容納每個人的印象。無論正面或負面,都是大眾賦予的。他認為廣告也是如此,只有當廣告被當作空的容器,觀眾能自由將想法和意願置入其中時,傳播才是有效的。
因此,可怕的不是對一個商標的負面評價,而是「我也能」、「AI也能」等對設計的輕蔑。如果這個社會仍然有這麼多人不知道創意與設計的重要,我們又如何能想像未來,以及提升在未來的競爭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