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午夜12點,瞌睡蟲襲擊旺生企業位在桃園市大園區的鰻魚包裝廠,即使已是千挑百選、資歷超過20年的選鰻工,一個閃神,誤將四尾1公斤、業界稱「四P」的活鰻混入三P(三尾1公斤)池,被眼尖的郭瓊英當場抓包,「這池全部重選。」如同女王一聲令下,員工不敢吭一聲氣,趕緊重來。
旺生企業董事長郭瓊英
- 出生:1954年(63歲)
- 家庭:未婚
- 現職:旺生企業董事長
- 學歷:致用商工
- 重要經歷:日商大亞株式會社會計、日商大亞株式會社總經理、台灣鰻魚發展基金會董事長
- 休閒:打網球、快走、閱讀
- 座右銘:勤能補拙、熱心正直真誠
- 經營心法:共存、共榮、共好
家境不好 畢業急著賺錢
時間分秒流逝,「快!動作快!」「時間不夠了!」個頭嬌小的郭瓊英來回巡視,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氣氛,眾人得用小跑步才能跟上她的步伐,「選別(選大小)只是第一關,要留時間靜置沖水,讓魚把肚子裡的飼料吐乾淨,這樣運到日本才能降低死亡率。」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台灣有近50年養鰻歷史,早年國內沒有吃鰻魚的習慣,加上日方買價高,全台9成活鰻出口日本,1986年,年出口量可達2000萬公斤,在日市占率達65%;近年隨著鰻苗數量銳減,大陸產業強勢崛起,台灣產業急速萎縮,1700家養鰻戶腰斬,出口量不及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
21歲接觸鰻魚的郭瓊英,是業界最資深的鰻魚貿易商,成功打造旺生「青口鰻」品牌,全盛期年銷逾300萬公斤,在台市占2成;她堅持只收粉料養殖鰻,但目前只剩2成養殖戶願遵循古法養魚,旺生出口量下滑,去年外銷48萬公斤,年營業額5億元,活鰻出口占比逾2成,排名全台第2。
郭瓊英的拚勁來自貧窮出身,老家在台中大甲,母親生了6個女兒,常被嘲笑「湊齊生旦淨末丑,可演一齣歌仔戲。」排行老五的她,很早就下定決心要替母親爭口氣。郭家日子過得苦,但父母注重教育,村裡同齡女孩無人念中學,郭家六姊妹唯獨郭瓊英沒念大學。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初中考試郭瓊英差0.5分沒上第一志願省中,其他公立學校離家太遠,她成為家中唯一念私立高商的孩子,「爸爸要我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這輩子他不曾打我,但那次他用手在我頭上敲了一下,不痛但我很傷心,永遠記得。」姊妹中有人當老師、有人念醫學院,父母分隔台北、台中二地賺錢養家,郭瓊英有些哀怨地說:「我就認命在鄉下讀書、陪媽媽。」
母親替人做裁縫,她課餘時間要幫忙跑腿送貨,「我媽是虎媽,有次下雨,我沒馬上幫她送衣服,她問:『妳是泥土做的,淋點雨會溶掉嗎?』」父親有時忘記寄錢,都靠嘴甜的郭瓊英向鄰居借米,度過斷糧危機。念書贏不了姊妹,郭瓊英高商畢業就急著想賺錢,21歲考上進出口生鮮雜貨的日商大亞株式會社會計,她始終難忘上班第一天的心情,「多高興有工作呀!坐在公車上,一路都在笑。」
常自嘲「從小家境不好,可以賺錢的話,三更半夜都會出門」的她,分外珍惜工作,包辦打掃、洗杯子、泡咖啡等打雜瑣事,不願矮人一截,下班後自學日語,會計月薪才2500元,第3年因接觸業務、表現好,拿到40萬元年終獎金。28歲已能獨當一面,被派到阿拉斯加採購魚貨,返台後升職成第一個台籍總經理。
日商撤資 貸款接手公司
早年出口活鰻是商社營業項目之一,郭瓊英笑說:「日本人要去包裝廠看貨,我負責翻譯,第一眼看到鰻魚長相,我整個頭皮發麻,嚇死了!」為了更了解鰻魚,她半夜帶張板凳就往包裝廠跑,觀察老師傅如何選鰻,練習抓鰻磅重培養手感,還被派到日本烤鰻店見習數月,徹底了解日本食用鰻魚文化與市場。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9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1992年日商撤資,38歲的郭瓊英面臨失業危機,日方預付的千萬元貨款與資遣費遭台籍股東侵吞,身為總經理的她,決定接手公司。為了穩定軍心,她拿出多年累積的二棟房產,向銀行貸款1500萬元,營業項目僅保留高單價的鰻魚出口。
獨立當老闆竟是從負債開始,同年,父親因病過世,郭瓊英的人生走到最谷底;幸虧開明的母親時時鼓勵,「該怎麼做就去做,我們從鄉下上來,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頂多只是回到原點。」為了省錢,她捨計程車、改用走路上班,三餐花費不超過一百元。
身為鰻魚界唯一的女老闆,郭瓊英不但沒有嘗到甜頭,還被加倍要求高標,「養殖戶看我是女生,根本不想把魚賣給我,沒關係!我就付現金,看你賣不賣?」為了買貨,她常三更半夜開車奔馳在高速公路,車上備妥一大布袋現金。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創業第一年就遇上鰻魚大缺貨,郭瓊英憑著在日本商社累積17年的市場敏感度,提早大量收購,「行情一直漲,短短2個月單價翻了一倍,所有好貨都在我手上。」首次出師就報捷,拚出9億元年營業額,不到3年,郭瓊英就還清1500萬元負債。
注重品質 日本名店肯定
台灣鰻魚的價格掌握在日本市場,郭瓊英不願打價格流血戰,創業第一天就堅持做品牌,「我只收鹿港最遵循日本傳統、使用粉料養殖的鰻魚,每公斤賣價可多20日圓(新台幣約5至6元),再把一半利潤回饋給養殖農。」
拍攝鰻魚包裝廠時,巧遇日本九州百年鰻魚店「田舍庵」第四代傳人緒方大前來試魚,他表示,田舍庵位在台北市的海外首家分店「小倉屋」,開店前一年就在全台找鰻魚,「只有郭姐的魚,不論油脂香氣或口感都符合我們的需求,價格也很合理。」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堅持賺人一塊錢就要流一滴汗,郭瓊英創業25年都親自坐鎮包裝廠,「鰻魚是活跟死之間的競爭,不容許任何不小心!」「建立品牌的關鍵就在於價格、品質、供給都必須很穩定,缺一不可。」協助她在鹿港買魚的盤商卓堯朗半開玩笑地說:「做郭姐生意很戰戰兢兢,魚況稍有不佳就會接到她的電話,有時一罵就是半小時,品質就是她的命。」
曾遇惡商 亮刀逼買病魚
郭瓊英也打破業界把鰻魚當成期貨操作,賠錢就和養殖戶解約的陋習,「這行風險很大,有時利潤會被匯率吃掉,但我都照行情走,賠了我也認,一言九鼎,重點是讓後端養殖者能安心。」會計出身的她,會將蒐集到的行情趨勢分析給養殖戶,提點何時該賣多、賣少,最高紀錄曾幫小農一年額外賺了1000萬元。
每天為趕上第一班飛日本班機,鰻魚包裝廠必須在半夜選貨、出貨,郭瓊英向人承租包裝廠,員工宿舍少,她不願獨占一間房,長達10年睡在車上,「我忙到沒時間花錢,唯一捨得就是買好車,因為車子也是我的床。」即使睡到腰都直不起來,她聳聳肩說:「這算什麼?以前姊妹四人擠張單人床,那才叫難受!」唯一麻煩是鄉下蛇多,上廁所前一定要用手電筒檢查。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鮮貨買賣現場常有糾紛,郭瓊英曾遇到盤商強銷生病的魚,6噸卡車就停在包裝廠,「對方一定要我買,刺龍刺鳳的司機打開車門,故意亮出一把刀。」雙方僵持不下,為自保,郭瓊英只能求救人民保母,她嘆口氣說:「從來沒有一個行業買賣時要叫警察,唯獨我們鰻魚界。」
郭瓊英不喝酒不應酬,但事必躬親的態度卻讓日本人折服。「我剛當老闆時還不太會做業務,有次日本客戶來魚廠,整池只有1、2條魚不漂亮,我一手就抓出來,告訴日本人『這種魚我不會賣給你』。」由於水中抓鰻魚難度極高,客人一看就知道郭瓊英是內行人,二話不說立刻下訂單。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鰻魚界很多人是今天開賓士、明天騎腳踏車。」見過太多同行暴起暴落,郭瓊英投入鰻魚產業40多年,不自覺把「我一定要更努力才行!」變成口頭禪。為了不讓江山失傳,未婚的她把外甥郭書豪帶在身邊訓練,沿襲虎媽教育模式,嚴格要求他一人做三份工,「美麗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現在就是傳承。」
提起為了工作耽誤幸福,只見她神情稍顯落寞地說:「也是有人跟我求婚的,但是我放不下工作,就這樣錯過了…」「一度我也想找個對象讓媽媽安心,但人生什麼都能努力,就是感情不行。」母親89歲臨終前終究沒見到女兒步上紅毯,成為最大遺憾。
家人肯定 欣慰得到認同
「以前我在姊妹中最不會念書、一點都不可愛,所有失敗都是我,一度懷疑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郭瓊英的努力終究得到家人的認同,「爸爸快過世前才說我是最乖、最善良,讓他最放心的小孩,那次在加護病房裡,是我們第一次擁抱,好像有點太遲了…」鰻魚女王說出深藏心底的祕密,和苦澀青春和解,也替曾遭人嘲笑的母親扳回一城。
![](https://unpkg.com/@mirrormedia/lilith-draft-renderer@1.3.4-beta.3/lib/public/845924188760371aa28efbb3dea99d01.gif)
後記:同是天涯淪落人
父母過世後,郭瓊英每逢佳節倍思親,好幾年,大年初一她會開敞篷跑車上陽明山散心,山上有位賣菜老伯固定出來擺攤,「我在日本商社有接觸蔬菜,閒著也是閒著,我就幫他賣,還勸阿伯把漂亮的、醜的分開,賣不同價格。」
萍水相逢的2人邊賣菜邊聊天,才知老伯的子女移民海外,他和洋媳婦處不來,寧可孤單一人,單身的郭瓊英開玩笑說:「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有年老伯不再出現,郭瓊英也不多追問,默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