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消失的真相實存的痛 幼兒園虐童與疑似性侵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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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1年多來,小寶一家人彷彿身處黑暗中,在制度內尋找真相與正義。
事發1年多來,小寶一家人彷彿身處黑暗中,在制度內尋找真相與正義。
二歲幼童的私密處撕裂傷,讓父母驚覺孩子可能遭到性侵害。只是,當家長試圖要真相,卻遭到層層阻撓,例如監視器畫面遺失、攝影機拍攝不到的死角、幼童證詞不被採信等。缺乏關鍵證據,即便啟動行政調查或進入司法程序,也很難還原真相、尋求正義。
面對幼兒的心理創傷及制度性的背叛,一個家庭如何克服並試圖跨越傷痛?台灣生育率全球最低,幼兒入園率將近九成,卻仍頻傳身體虐待、精神傷害、性虐待、疏忽照顧等不當對待事件,背後有何結構性的原因?我們深入採訪彰化市某幼兒園的一起疑似性侵害案件,發現立場各異的衝突背後,有著極其相似的軌跡。
這天近中午,我們來到位於彰化市的小寶(化名)家,小寶牽著媽媽的手,對我們投以好奇又害羞的眼光,接著給我們看一枚寫著「courage」(勇氣)的紙製星星徽章。媽媽解釋:「這幾天他喜歡的幼兒園老師請假,他拒絕進校門,早上我帶他去看心理師,心理師鼓勵他戴勇氣徽章試試看。」

回家指屁股痛 肛門竟撕裂傷

小寶反覆拒學、努力嘗試,已經持續一年多了。我們跟著小寶和爸媽來到他目前就讀的幼兒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戴著勇氣徽章,這天奇蹟般順利,沒有哭泣猶豫,小寶牽著老師的手走進校門,回頭對我們說再見。於是,我們回到小寶家中採訪,2個小時後,媽媽收到老師傳來的訊息:小寶雖進了校門,但還是沒有跨越進教室的門檻。媽媽嘆了口氣:「看來勇氣徽章好像沒有用啊。」
小寶的心理障礙來自在前一所幼兒園就讀時留下的創傷。2024年8月,滿2歲的小寶進入彰化市某準公共化幼兒園(以下簡稱甲園)念幼幼班,9月開始,小寶經常下課後沿路哭著回家,「我跟爸爸都以為只是因為不適應學校。」10月,小寶突然間不吃飯、不喝奶、不願上學,接著高燒到40度,「我們只好送醫院,住院後檢查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異狀,醫生研判這應該是心因性的(指由壓力、情緒等心理因素引起的發燒),問我們在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媽媽警覺不對勁,試著問小寶,「當時他(小寶)沒辦法說出什麼,只有說過他會怕學校。」
小寶爸媽詢問擔任主要教保員的L師,L師回覆,因為小寶有時吃飯較慢,助理教保員A會罵他並強行灌塞食物,才讓小寶害怕到不願意進食。園長承諾更換助理教保員,11月,新來的代理助理教保員B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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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小寶牽著爸媽的手走路去上學。
沒想到,那是另一場惡夢的開始。11月開始,小寶回家後會指著屁股對媽媽説「pain pain」(痛痛),脫下褲子檢查發現肛門紅腫、還有從肛門到睪丸的撕裂傷,「我們發現他屁股有一些傷痕,第一次發現時,我們覺得可能是大便太硬,但隔一週又一次,第3次發現時,傷痕一路從屁股裂到肛門。我們跟老師說,麻煩用濕紙巾擦屁股,老師只說她會處理、會跟助教說,之後一個多禮拜都沒有異常。」
媽媽回憶,那段時間,小寶連睡夢中都在哭,準備洗澡脫衣服時,小寶會強烈掙扎反抗,大喊:No ! No !「到了12月5日,爸爸幫小寶洗澡,沖洗到屁股時他反應很大,轉過身來直接朝爸爸打下去,情緒起伏很強烈。這是第5次受傷,我們決定去驗傷,因為有聽到其他人受傷,家長已經通報了,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是那麼單純。」
媽媽說,驗傷時,小寶很害怕,一直極力掙扎,需要6個醫護人員抓住才有辦法,疼痛指數達重度疼痛第8級,「當時醫生跟他講英文,問他『any material penetrating?』(有無異物入侵?)可是小朋友聽不懂,所以我在旁邊問他:『anything inside?』小朋友說:『finger inside。』」醫生開的診斷書上則寫著「肛門撕裂傷」。
驚人的是,像小寶一樣的案例還有更多。跟小寶同班的貝貝(化名)2歲前就進入甲園的托嬰中心,熟悉校園環境,從未拒絕上學,9月念幼幼班二週後開始激烈反抗。
我們來到貝貝的家,她目前3歲半,活潑地跑跑跳跳、大聲表達自己的需求,與安靜敏感的小寶性格相當不一樣。貝貝的父親有點自責地說,一開始沒有察覺異樣,「我們以為她只是任性、不想上課,每天都還是硬塞進校門。」一直到11月6日,「她的額頭有一個面積滿大的瘀青,接近四分之一額頭大小,脖子也有受傷。我們問L師,L師說不知道。11月28日,我太太幫她洗澡,她腳夾很緊,不願意打開。後來,我太太撥開檢查,才發現小陰唇裡面有傷口,像是尖銳物品摳掉一塊皮。」受傷部位太私密,爸媽立刻帶貝貝前往醫院驗傷並通報(疑似違法事件),是第一個通報案例,其他家長也紛紛察覺不對勁,站出來發聲。

不滿調查結果 家長自己查案

彰化縣政府教育處12月22日啟動行政調查,隔年(2025年)3月調查結果出爐,認爲小寶和貝貝雖然都有私密處受傷的客觀事實,但在現有證據下,難以證實是誰做的,也無法確認可能造成傷害的過程細節,結果認定性侵害不成立,僅建議甲園改善班級經營、幼兒照顧品質、監視器配置等管理問題。
我們取得這份調查報告,發現接受調查的行為人是代理助理教保員B。B主要負責擦屁股、換尿布,由於2至3歲的幼兒正值戒尿布、學習控制大小便的時期,有的穿尿布,有的穿拉拉褲,有的只穿內褲,頻繁擦拭私密處是每天日常。調查報告顯示,B稱11月1日被調到幼幼班,有反應不會幫幼兒換尿布,希望教保員L師給予多一點協助,L師口頭上說好,卻還是把換尿布等雜事丟給B。B也說,跟L師溝通很困難,曾向園長反應,園長進班協助2天、口頭告誡L師,但情況並沒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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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不善表達,通常家長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察覺不對勁。(示意畫面,東方IC)
小寶和貝貝的父母對調查結果不滿,向彰化縣政府教育處陳情。貝貝的父親氣憤地說:「第一,調查沒有結果。甲園對其他家長說,如果有聽到什麼風聲,跟學校沒有關係。第二,甲園態度很囂張,後來訊息不讀,電話也不接,我們只好主動當柯南查案。同一個班級有多名小朋友都是私密處受傷,學校應該出來給個交代和說法。」
家長們要如何查案?「學校很封閉,家長之間也沒有群組、互不認識,所以我們都會以為自己是個案,學校也會說是誤會,所以非常恐怖啊!」貝貝的父親說。他們到甲園要求看監視器,卻只能看到部分畫面,資訊嚴重不對等。
小寶的媽媽則在臉書上不斷敲其他家長,一直詢問,「很多人都覺得我是瘋子,路上也看到我,臉書上也看到我。慢慢地有其他人出來…那幾個月很自責、痛苦,只要提到甲園就會喘不過氣來。」除了小寶、貝貝,全班16個幼兒,還有另外三個同學也出現私密處紅腫、屁股痛,原因究竟是什麼?
教育處重組調查小組、2025年4月11日啟動第2次行政調查。家長們都說孩子有屁股紅腫、不想去學校等情況,教保員L師和代理助理教保員B則都堅稱不知情,6月調查結果出爐,可怕的是,調查委員查看僅存的11月21日至12月6日(共12天上學日)監視器畫面,發現L師拉扯、推打幼生頭部或肢體,也有大聲恐嚇、命令罰站、關廁所、在全班面前摔椅子等違法行為,驚人的是,光監視器拍到的短短12天內就有153次。

幼師卸責助理 說謊隱藏證據

報告出爐後,小寶的媽媽看見報告上寫訪談L師時的監視器影像提示「14時46分起,讓小寶獨自在廁所哭10到15分鐘」,小寶媽媽嚇壞了:「我覺得不對勁,小寶不太會哭,我直接到教育處,請他們解釋,他們給我看半小時的畫面。」她看到的監視器畫面是:「那一天,他跟老師說,他大便在褲子上,接著我聽到老師大罵:『吼!又是你!每次都這樣。』然後把他抓進廁所裡,一直罵、一直罵,這時候小寶還沒有哭,某一個瞬間,他突然哭出來,哭了快半小時都沒有停,這時L師走出來,洗內褲,又拿手套、衛生紙之類的進去。然後在廁所門口幫他換褲子,蹲下來跟他講話,因為很小聲,沒有聽到。我只能看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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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幼兒園遭到不當的對待,父母耐心陪伴復原。
當時,小寶媽媽當然不知學校的情況,只能事後回憶,她說:「小寶進幼幼班前已經戒尿布,會主動去廁所大便,可是還是會失誤,因為幼兒還在練習。11月中,小寶會突然驚嚇起來,查看自己有沒有包尿布,後來他常說要包尿布,他知道這樣才不會被處罰。」「小寶在廁所哭泣期間,助教B在旁邊拖地,也沒有阻止。這個班是一個使用暴力的老師,加上一個沒有作用的助教,才會讓這麼多孩子受害。」
訪談內容顯示,L師並未正面回應調查委員的質疑,稱:「我當下要完成工作,所以動作比較大,沒有要處罰他們。」「我覺得B不OK,B都會做重複的工作。都是我在跟家長溝通。家長跟我講屁股的事,我會去他們(小寶)家,家長反映是B,我說會不會B不小心,家長有交代要擦藥。」
根據報告,小寶個人遭到不當對待的次數共4次,包含關廁所、罰站吃飯、二次言語威脅;直到現在,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貝貝則有二十多次,父親說:「等於每天受虐耶!」
對家長而言,從第一份調查報告的查無證據,到第二份調查報告發現L師才是虐待兒童的凶手,有如晴天霹靂,「起先我們覺得L師怪怪的,後來才知道她從頭到尾都在說謊,因為她根本就是犯人,所以不敢提供任何證據給我們。」小寶媽媽說。

綜合其他事證 輔助幼童證言

我們取得二份調查報告,監視器拍到的證據如L師「踢到頭」「大力拉扯」;而私密處紅腫、擦傷仍認定性侵害或性騷擾不成立,依經驗及論理法則推測是助教B因反覆擦拭造成幼兒私密處受傷。
前份調查報告認為,父母轉述孩子陳述的證詞,屬於與被害人陳述相同的累積性證據,不具補強證據適格。司法實務上,未滿8歲的幼童證言向來是相當棘手、極需心理學專業的一塊。由於幼童智力發展還不成熟,容易受到暗示,加上疑似性侵害案件通常只有加害人與被害人二人在場,不免淪為各說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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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賴秋惠曾擔任多件幼兒園疑似違法事件的行政調查委員。(賴秋惠提供)
元貞聯合法律事務所律師賴秋惠(非本案調查委員)這2年擔任過十件以上的幼兒園疑似違法案件的調查小組委員,她解釋:「小朋友的證詞有太多變因,所以我不會把幼童證言當成唯一的證據,而會視為輔助的證據,最終仍需綜合其他事證才能判斷。」「家長通常是透過觀察發現一些狀況,例如孩子為什麼最近都不太想去上課、或者是為什麼情緒反應與以往相較更大,有些小孩的語言能力表達很好,如果爸媽問他,可以很完整說出發生了什麼事,但多數狀況都很困難。目前沒有法令規範幼兒園必須強制裝設監視器,且即便裝設監視器,也不可能全然無死角,還是有它的極限。以一般情況來說,家長是在資訊不充分的情況下去跟學校溝通或確認,但對學校而言,學校所能得到的資訊也不一定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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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照法》及《教保條例》規定,教保人員不得對幼兒有任何身心暴力或不當對待的行為。圖為貝貝的父母。
賴秋惠說,行政調查通常用大量訪談、人證的方式去交叉比對,對證據的門檻要求,不像構成刑事犯罪這麼高,但實際困難在於,調查小組受限於法定30日內(最多再延長30日)的調查期限,光是看雙方所提供的證據資料、訪談、寫報告就已經很緊繃,沒有時間做更多,例如詢問醫師、幼教專家。而訪談幼兒更是需要高度專業,「要用開放式的問題,例如今天在學校過得如何?有些家長會提供錄音錄影,但對調查委員來說,沒有辦法知道家長前面問了孩子什麼問題,也無法確定是否符合小朋友的意思,甚至可能無法完全評估小朋友的語言能力。因此,如果是誘導式的問題,例如:老師是不是有打你?你不想上學是不是因為誰做了什麼事?如果都是這樣的問句,調查委員會認為這樣的證據不容易被採納。」

監視畫面不全 拼湊幼兒話語

私密處究竟為何會受傷?仍是羅生門。即便行政調查有結果,但幼兒的夢魘、夜裡的哭聲仍然持續。伴隨監視器畫面不完整,真相可能永遠無法還原,創傷卻真實存在。
我們採訪另一位同班的受害幼生小新(化名)的家屬,他當時二歲,同時受到L師和B的不當對待,因在學校不快樂,很快轉學,因此他並未進入行政調查程序。小新的阿姨對我們表示:「小新的父母剛離異不久,11月時,小新跟外公說學校有壞人,他不要去學校,他想要表達,但說不出來,上學途中他是很用力把外公往家裡方向拉。11月第三週,小新到我家,換尿布時發現肛門是紅腫的、糞便是稀的,我們覺得很奇怪。因為小新在那間學校不快樂,我們把他轉學,轉學後才聽小寶的媽媽說,她去看監視器,看到我們小朋友被甩到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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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偶爾會提起隻言片語,家長只能從中試圖拼湊真相。
小寶媽媽在一旁補充:「小寶被關在廁所內,期間小新也說要上廁所,然後老師(L師)就失控了,把小新往廁所甩,結果甩到牆上。」「還有一次,另一個小朋友不知道說了什麼,L師就舉起拳頭,作勢要打他,短短半小時就施暴三次,真的很驚人。我問(教育處)科長:『她一直都這樣嗎?』科長跟我說:『對,她就是這樣。』」
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家長只能從幼兒模糊零碎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可能性,「我看到的監視器畫面是,廁所工具儲藏室的門並沒有關,可是小寶在裡面快半小時,都沒有出來。我有問他為什麼?他說:『他被扣住了。』我問他是用繩子綁嗎?他說不是,只說:『很硬,很痛。』」小寶媽媽說。「我兒子說:『老師說不可以說出去,否則會把他們的鼻子、眼睛撞掉。』他講完後,趕快摸摸自己的眼睛和鼻子,然後說:『好奇怪喔?為什麼我的眼睛、鼻子還在?』」她推測,孩子受到言語威脅,承受極大壓力。
阿姨的回憶相當具體,「小新有告訴外婆:『老師拉我的手去撞牆。』他也跟我說過:『小寶被老師關在廁所裡面,他卡住了,我要用剪刀他才可以出來。』這些細節跟小寶媽媽核對過後,都是吻合的。」
貝貝原本什麼都不說,爸爸回憶:「有一次我太太去接她,發現她換了褲子,貝貝對媽媽說:『我今天在學校尿褲子了,這次老師沒有把我關廁所。』我們覺得造成她很大的心理陰影,去年一月開始送去看心理師做輔導。」直到換新學校,升上小班後,有次才突然説:「我整理書包太慢了,老師就拉我衣服。」

心理遊戲治療 觀察過程輔導

這些細節聽起來令人膽戰心驚,小寶和貝貝家人2025年1月向警局報案,案件進入司法程序,並開始看心理師,做遊戲治療,有時會突然閃現零碎的記憶。
貝貝的母親每次都坐在一旁陪同,「心理師看著她玩玩具,看看過程中會發生什麼事。心理師說,有好幾次她把黏土攤在地上,說『尿尿』,然後用東西戳,心理師有嘗試詢問,但她還是不講。」「她的狀況時好時壞,上禮拜她做錯事,突然很害怕地說:『拜託,我再也不敢了。』我無法想像她在學校到底遭遇了、看到了什麼。我問心理師該怎麼辦?好累…」母親突然哽咽,無法再說下去。
驚嚇與恐懼的同時,大人必須保持冷靜。「有好幾次貝貝把腿岔開,在玩私密處,我有點嚇到,我問:『這樣羞羞臉,誰教妳的?』有一次,她說:『L師教我的,老師說這樣很好玩。』」她只能制止女兒,或轉移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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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實務上,認證孩童證詞有其困難度,圖為示意畫面。(兒童pexels提供)
貝貝在事發後離開甲園,有段時間父母自己帶,近期轉到另一所公立幼兒園,情況穩定許多。面對未知和不確定,爸爸說:「我們已經這樣過了一年多。」
小寶媽媽1年多以來苦於失眠、焦慮、自律神經失調、低血壓、低血糖,她說:「現在可以這樣笑笑地講,是因為都已經麻木了。」小寶個性較敏感,更讓爸媽心累。「他對人沒有信任感,只要(家裡)有客人來,他永遠躲在儲藏室或桌子下面。一直到第8次諮商,他才願意配合心理師。」「去年九月,他好像開始出現幻覺,會在哥哥、爸爸的後面看到壞老師或妖魔鬼怪,然後他會把自己的身體摳到流血,大概2、30個洞,自己躲在廁所把屁股弄得紅腫,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子?他堅持不是他弄的,是壞老師弄的。這2個月已經2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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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貝因私密處受傷成為甲園第一個通報案例,目前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
我們詢問專長兒童發展與創傷復原的臨床心理師陳以儒,她解釋,6歲前的幼兒以五感為記憶點,如嗅覺、視覺、觸覺、味覺,或內在激動、害怕等感受,的確可能在後來出現某些相似場景時被觸發,「他會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我現在很緊張?但這已無法回溯,因為事件細節記憶已經流失。臨床上,有一種治療叫EMDR(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讓生理狀態在結構下改變。」她認為家長當下確實很難判斷,「幼兒學習分辨不舒服、不對勁的對待,再到本能保護自己,拒絕去那個地方,通常需要3個月,個性較敏感有機會一個多月就發現異狀。」
「對這麼小的小孩來說,創傷不是依事件程度,而是依他當下怎麼感知和詮釋,事後有沒有足夠的資源去消化這個事件?例如他可以很清楚知道,這是那個人的錯,跟我沒有關係,就可能可以消化掉。」陳以儒說,大人也應該處理自己的創傷,「家長期待小孩健康長大,當有人惡意對待或傷害小孩的時候,大人受到的衝擊其實更嚴重,因為他們相信系統,相信老師們會愛孩子、保護孩子,才把小孩送去的,所以他們多受到了一層系統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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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心理師陳以儒建議成人和幼兒都需處理創傷,重建心理韌性和安全感。
做了半年多的治療,在心理師的協助下,爸媽從小寶口中得知,最接近真相的描述是:「有一天,他突然跟心理師說要幫娃娃擦屁股,那個娃娃有肛門,結果他拿衛生紙,把它揉成條狀,然後用手指往裡面塞。心理師說:『欸?我們擦屁股不會這樣吧?有人這樣對你嗎?』他就說:『有啊,我以前的老師告訴我,這樣子才會擦乾淨。』他也跟我們說過,老師有戴手套,這都很符合L師說過的,她都戴手套幫小朋友洗屁股。」
貝貝在事件後近一年也有類似反應。貝貝母親說:「我女兒上禮拜也是有出現這種狀況,她拿一個小兔娃娃,然後用手戳兔子的屁股,她說:『老師講的啊!壞壞就是要戳這裡。』這一點跟小寶媽媽說的滿符合。」小新則是不敢講自己大便了,也不願意讓人脫褲子。
3名幼兒的家屬已提出性侵害、傷害罪、妨害幼童發展(《刑法》第二八六條)等告訴,全案目前偵查中。

鑒定孩童證詞 需要長期觀測

然而,性侵害犯罪通常在密閉空間,沒有監視器,就算是智識成熟的大人,司法上也很難判斷性侵害成立,除非有足夠證據,遑論才2、3歲的幼兒,很難清楚表達。賴秋惠律師(非本案委任律師)解釋,孩童證詞可信度是一個相當專業的領域,除非法官、檢察官願意花費委託專業人員鑒定孩童證詞可信度,而能做證詞可信度的專業司法人員也很少。目前,實務上(依《性侵害防治法》第十九條)通常由司法詢問員協助法官、檢察官或司法警察訊問孩童,但這取決於孩子與司法詢問員之間的信任關係程度,說出來的內容可能差異很大,難以作為證據被採信。
貝貝被訊問過一次。「他們說會請一個專業的醫生來問小朋友,但前前後後可能講不超過五句話。」司法詢問員如何問?貝貝媽媽回憶:「他拿一個娃娃,問小朋友記不記得發生經過?老師碰妳哪裡?他們第一次見面欸!她才二歲多,一定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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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難尋。賴秋惠說,幼兒園不當對待案件在司法實務上最常見的有強制罪、傷害罪、妨害幼童發展等罪。關於《刑法》第二八六條,「過往一些判決已經有參考《兒童權利公約》,去涵蓋不成傷的凌虐,包括積極的打罵、拉扯,消極性的行為如不帶他去看醫生、冬天不讓他穿衣服、不讓他上廁所等不人道行為。」但這需要比較長期、持續的觀察,「不能只單看一次,而是去審酌這到底是不是適當的管教行為?」
2023年《幼兒教育及照顧法》(以下簡稱《幼照法)及《教保人員服務條例》(以下簡稱《教保條例》)修法,規定教保人員不得對幼兒有身心虐待、體罰、霸凌、性騷擾、不當管教,或其他對幼兒之身心暴力或不當對待等行為。賴秋惠觀察許多案件,認為主因是觀念差異—正向管教的意識不足。她觀察,「幼兒園的態樣很固定,很多老師管教的目的是管秩序、督促幼兒符合生活常規,常見老師認為需要管教的情況例如很吵、吃飯太慢、不睡覺,如果遇到1、2個具有特教特質的孩子,而老師的管教策略不足時,就會傾向用更高壓的方式。很多接受調查的老師屆齡退休,他們也很錯愕,為什麼幾10年來一直都是如此,現在卻行不通了?」

園所苛待教師 孩子成出氣筒

台灣生育率全球最低,2到5歲的幼兒入園率高達近九成,然而,是什麼樣的困境,讓充滿愛心的幼教理想崩壞?教保員真的這麼壞嗎?
二份調查報告顯示,代理助理教保員B曾反應不會幫幼兒換尿布,希望獲得協助,但情況未改善,B承認和L師「搭配互動有很多困難,只會下命令,L師說孩子屁股會痛,就丟給我擦。」又自陳:「家長反應,L師跟我說,我就沒擦,都L師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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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荏認為,準公共化幼兒園的把關和退場機制有檢討必要。
L師是入職多年的資深教保員,她抱怨:「甲園給我的助理都不OK,都去廁所滑手機,助理不在,我一個人要扛16個人。甲園沒有善待,就解僱我,我認真工作。我很少請假,因幼幼班很小,不敢請假。我一個人扛到(帶幼幼班)第三年了,B來才發生這件事。」調查報告認為,L師有道歉認錯,承認因不熟悉法規而犯錯,尚有悔意,也認為L師是因為成果展等壓力求好心切,才導致失序行為,判L師終止契約且3年不得擔任教保人員,並罰款二十三萬元。
全國幼教產業工會理事長許文菁解釋,老師之間若搭配得不好,可能就會互相扯後腿、推卸責任,處理孩子大小便就會變成災難,心理壓力會變得很龐大,就把氣出在孩子身上,因為小孩不會反抗。「從甲園案可以看出來,園所沒有做好人事管理,他們不關心老師的資歷、不關心老師能不能勝任工作、也不關心老師做得愉不愉快,他們都不關心,當然老師本身有問題,但是園所的管理方式是加劇了事件,長期以來這樣累積,累積到最後就爆炸了。」
目前法定的師生比例(2歲幼幼班2比16,3到5歲班1比12至15),她認為負擔還是太重,「擦屁股、換尿布需要頻繁彎腰,是成就感極低的勞動,且這只是其中一項,如果全班16人都要換尿布,1小時可能就過去了。很多幼幼班小朋友不會自己吃飯,要牽著手慢慢吃,這些都很花時間,還有睡覺,小孩分離焦慮的情況嚴重,會更認照顧者,要尋求大人抱抱、關愛、講甜甜的話,這些都是2歲幼幼班非常重要的需求,這些都很吃情緒勞動。」

低薪高壓超時 難聘專業人才

許文菁說,幼教專業不被看重,社會一直把老師定位為保母,造成低薪資、高工時、高責任的血汗環境。她解釋,教保員基本起薪約4萬元,教師起薪約4萬3千元,自然留不住專業人才,若幼兒園一直招不到具有教師和教保員資格的專業人員,就會開放「3招」,招募不具幼教背景的大學生,修習安全、急救等研習後就能進入幼兒園當老師,沒有專業知識來照顧幼兒,造成惡性循環。「低薪造成環境、名聲很差,聘不到專業老師,就再往下招聘,講更直白的,或許是一些在其他地方找不太到工作、只好來這裡上班的人。業者一直說請不到老師,但又不對老師好一點,不是很矛盾嗎?」
L師是資深教保員,月薪卻不到四萬元,也沒有專業的助理教保員協助。事件後,L師在前年12月底遭到解僱,L師認為解僱不合法,向甲園提起確認雇傭關係存在訴訟,去年11月一審敗訴。我們透過委任律師試圖聯繫L師,律師承諾會轉告,但未獲進一步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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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菁說,幼教專業不受重視,老師薪資低又高工時、高情緒勞動的血汗環境是幼兒園兒虐案頻傳的主因。
1年多來,甲園因多次進用未具資格者從事教保服務、不當對待幼兒、違反師生比等違法項目,累積裁罰42萬元,並退出準公共化幼兒園、減少招收人數。小寶的母親指控,「助教A和B都不是幼保背景出來的,都會不當對待小孩。」
幼兒園的不當對待案件7年來上升8倍,態樣包括強迫餵食、毆打、責罵、禁止幼童上廁所,還有強吻、捏臀部等性騷擾事件。靖娟兒童安全文教基金會從新聞媒體分析,約七成是身體傷害,二成為精神傷害。
靖娟兒童安全文教基金會執行長許雅荏說明,2023年《幼照法》及《教保條例》修法後,雖將幼兒園疑似違法事件的行政調查由地方政府教育處來負責,但實際操作還是有選擇性,以甲園為例,「第一次行政調查只針對性侵,然後說證據不足所以不成立,第二次行政調查才成立不當對待,二者是同一個區間,卻發生這麼不合理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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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簽約私校 忽略收託品質

立法委員林月琴說,修法前,幼兒園不當管教成立、開罰的比例很低,例如2020年台北市士林區的凱斯私立幼兒園發生老師強逼幼兒吃嘔吐物、恐嚇剪舌頭的案件,孩子壓力大到出現血尿,家長才發現。但當時行政調查機制不完善,導致老師被解僱後又去另一間幼兒園任教,再度發生兒虐案件。2023年底,林月琴擔任台北市信義區培諾米達幼兒園性侵案的其中一行政調查案委員,發現調查委員的組成沒有規定兒少、性平專業的委員比例,卻不乏園長、律師、教師等潛在的利害關係人,「投票會投贏人家嗎?」「以培諾米達案來說,家長轉述幼童的證言同樣不被採信,監視器只拍到一次毛嫌將手伸到棉被底下,從位置判斷就是私密處。我們用這個新證據延長羈押、扣押手機,才查到更多影片。」目前,此案累計受害幼童達24名以上。
林月琴擔任立委後要求教育部國教署出版可操作的指引,2025年底出版《教保人員違法事件參考手冊》。「手冊雖屬參考性質,但政府出版品還是有一定行政拘束力,例如明定聘用調查委員要有一定比例的性平、兒少保護專業背景的委員、調查及認定委員會要接受培訓、主動揭露利害關係及利益迴避等,避免各縣市地方政府「各自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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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受到傷害,往往需要更長的時間復原。圖為示意畫面。(東方IC)
她說曾接到家長陳情,「家長認為孩子被不當對待,去幼兒園調閱監視器,園方說不行,或者是看到部分關鍵畫面,馬上去報警,警員陪同到場後,監視器畫面已被洗掉,證據就這樣消失了。」她解釋,全面強制裝設監視器是個難題,目前二歲以下的托嬰中心雖全面強制安裝,卻沒有罰則,一旦出事,園方仍可用「監視器壞掉」等理由來推卸。現正於立法院協商中的《兒童托育服務法》,是否由主管機關建制監管雲成為各方角力重點。以雙北而言。幼兒園監視器的覆蓋率戶外公共空間約九成,室內則僅七成左右,未來修法重點在於,「如果調閱監視器有一定規範,就比較沒問題。」
許雅荏認為,當家長有疑義時,監視器畫面有助於親師溝通和信任感建立,對教保人員也有一定保障,可以釐清事實過程和細節。她支持應修法強制裝設監視器,也認為二○一八年開始的準公共化幼兒園(又簡稱準公)有檢討必要,「地方政府需要這些幼兒園來提供便宜的幼教服務,一方面又要監督它,就行政機關來說很弔詭,因為角色的混淆,真的會好好監督嗎?」
許文菁說,家長信任政府,看到準公共化幼兒園的招牌,會認為把小孩送去沒有問題,但近年的不當對待案件,以準公、私立幼兒園最多。「很多準公其實是經營不善、快倒閉的私立幼兒園,政府為了提高收托的量能,提供平價的托育服務,大量與私立幼兒園簽約成為準公,但沒有考量到這些幼兒園本身的品質就不好。」

稽查人力不足 園方缺乏督導

教育部用補助方式解決少子化,我們向教育部查詢,近3年每年約編列10億至15億元。許文菁批評,這麼好的生意,業者當然搶著做,「政府給準公的錢真的太多了,開親職講座、學費、老師薪資、環境設施設備等通通都有補助,收到的學費又不用回繳給國家,等於學費淨賺。」國家政策吸引業者收購品質不佳的私立幼兒園,申請並掛上準公共化幼兒園招牌,立刻滿額,但往往存在違規情況,「像甲園,之前違規的項目是違反師生比,但即便罰錢,對業者來說根本沒差,因為補助已經賺到了。園方很不負責地讓老師在教室裡自生自滅,不做管理督導,直到爆發嚴重不當對待案件,才會成為退場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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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委員林月琴希望教育部手冊可以協助地方政府明確操作行政調查流程。(翻攝自臉書)
2022年,監察院的調查報告指出,教育部現行採取的預防措施執行不夠落實、評鑑方式難以有效發覺幼兒遭受不當對待,稽查人力更是嚴重不足,2021年度各地方政府稽查人力總共只有125人,卻負擔6885家幼兒園稽查工作,且超過五成不具專業背景。我們向教育部查詢最新的統計數據,2025年上半年地方政府稽查人力共155人,平均每位稽查人員需負擔四四‧六家幼兒園,四年來雖有所成長,但仍嚴重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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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與創傷共處 需長時間復原

「第一是要強化稽查的專業性,否則配置再多人力也沒有用,第二是要提供現場教保人員充足的支持和人力。」許雅荏說。關於幼教人員的專業資格,她坦言可以理解人力不足,「就是因為很缺人,法規才會賦予幼兒園開放『三招』,但三招人力是不是可以規定限制在中、大班的孩子?二歲幼幼班一定是要有專業背景才能進來協力?」
小寶、貝貝、小新的案件發生於二歲時,如今一年多過去了,孩子來到3歲半,卻仍與創傷共處。
小寶媽媽說:「他去那間學校才三個月,我們做治療已經是3倍以上的時間。一年了,任何風吹草動、颱風天,他什麼都怕,他原本是一個很開心、很有自信的孩子,可是他現在常常都是低著頭、很害怕焦慮,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他。有一度,我很希望心理師把他變回原來的樣子,可是我放棄了。」到哪一刻放棄的?「當他跟我說,老師對他做了什麼之後,我就知道如果是我,我也不會再回到原來的樣子。醫生、心理師、社工都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才3歲半,已經被宣判要一輩子跟這個痛苦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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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幼兒園不當對待案件頻傳,調查機制與處罰需有清楚流程與標準。
「前陣子萬聖節,萬聖節對他來說是一個滿可怕的節日。」小寶媽媽播放幼兒在甲園唱跳萬聖節歌曲的影片給我們看,「每個孩子臉上都沒有笑容,我們家兒子說,他們是被打罵後,拍了非常多次,才拍出這樣子的成品,所以萬聖節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開心。」這年臨近萬聖節,小寶壓力大到一直哭、無法自己走進教室,還扯斷2次佛珠。媽媽給我們看這年在新幼兒園影片,「你看,其他小孩多有自信,但他笑不出來。」
貝貝近幾個月狀況好轉,媽媽說,新的幼兒園老師很有耐心,願意給她更多時間練習收書包、吃飯,「她最近回來常說『喝牛奶會長高』,我很疑惑,就去學校問老師。原來是老師跟他們說喝牛奶、吃青菜會長高,她回來就會說:『媽媽我要吃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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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幼兒園不當對待案件頻傳,調查機制與處罰需有清楚流程與標準。
每個孩子的個性和復原歷程都不同。心理師陳以儒說:「6歲以下的小孩安全感才剛建立,好處是要再重建很容易,父母就想盡辦法在他的身邊,依他的需求回應他,告訴他說:『你現在有這個需要是正常的,因為前陣子你經歷一些我們大家也覺得很生氣的事情。」「創傷的處理的重點不是得到(司法上的)正義,對個體和家庭來說,重點是我可以跨越這個創傷,讓它變成生命裡的養分。」
真相不見得能透過司法和行政調查還原,然而,創傷卻是真實的。
小寶仍然願意相信大人。採訪時,他對我們帶來的單眼相機、鏡頭很有興趣,我們教他如何按快門,稚嫩小手握不住厚重的相機,反覆嘗試,終於喀嚓一聲,成功按下了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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