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天來上班,外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不想上課的少年,我跟他說:『早安!』他冷冷地看著我回:『X你娘!』」南投縣的陳綢兒少家園執行長徐瑜回憶說。
我跟他道早安,他近一個月都回:X你娘
當下徐瑜愣了幾秒,想著若罵回去,第一天就毀了;但要假裝沒這回事嗎?少年會不會覺得新來的大人很孬?「好,我就當作他不知道怎麼問候,我再對他說了一次早安,然後用逃的,真的是逃進辦公室。」
這樣的對話持續上演近一個月,徐瑜決定多說幾句,「我每天對你笑得像花一樣,你天天罵我,卻又固定坐在這裡不走,那我就當作你是在等我,這三個字就是你的『早安』喔…」接著,徐瑜對少年說:「X你娘!」
徐瑜當下很害怕會被揮拳,但少年看了她一會兒,冒出一句「神經病」,「哇,他終於有新台詞了。」

陳綢兒少家園是一個暫時替代家庭照顧6歲至18歲兒童與少年的安置機構,也就是俗稱的「育幼院」。孩子大多數是由縣政府社會局委託,少部分由司法體系轉介而來。這位早安少年,就是一位長期遭到家長虐待的個案。
只是在當時不合理的社福政策下,少年被迫在國中畢業前離開陳綢兒少家園。他在一堂藝術課裡,製作了一件T恤,模仿潮牌「極度乾燥」字樣,印了「極度難過」。離院前一天,少年穿著這件衣服在社工與生活輔導員面前走來走去,最後問了一句:「如果我再做一點壞事,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離開?」
徐瑜心疼地說:「孩子真的覺得,他是做錯事才來的。」少年被送回當初虐待他、並沒有變得更好的家庭,結果衍生出複雜的悲劇。
幫派闖入要人,我們肉身擋了20幾分鐘
會來到陳綢兒少家園的孩子,每個都有著身心的障礙或創傷,所以社工與生活輔導員(生輔員)要面對的養育難題,常常超過他們專業能負荷的範圍。
曾有位心智障礙的少年因在外界的挫敗感太重,用頭去撞櫃子的玻璃。當時只有徐瑜和一位150公分高的女社工留守辦公室,兩人緊急拉開失控的少年,死命地將他壓到地上,少年卻不斷用頭狠撞地板,「我們又要保護他的頭,又怕被他咬…」又有一次,幫派組織開了四台車闖進來要人,但小鎮的派出所人力不夠,竟要他們先頂著,「我們就肉身在這裡hold了二十幾分鐘,之後警察才荷槍實彈抵達。」
電影《失樂園》向陳綢兒少借用場地,有一天拍攝一場孩子在高樓崩潰吶喊的戲,「那天我們的工作人員在辦公室牆邊蹲了一排,每個都看到哭,我問:『哭什麼?』工作人員告訴我,這是他們唯一一次『不用擔心孩子真的會跳下來』,可以只是蹲在這裡看就好。我覺得,大家在哭的是那些無助時刻的自己。」

其實比徐瑜更早進入(另一所)安置機構的是她當時的男友、現在的先生。「因為人力不足,他常常要去幫生輔員代班,那時他一個人要顧18個孩子,有時帶孩子看醫生,要把很多孩子塞進車裡一起載出門…我對他的工作非常不理解,也非常憤怒,因為他要負擔很多情緒和議題,下班了仍然像在上班。」所以男友求婚時,徐瑜唯一條件就是他必須離職,沒想到男友為愛妥協後,換她踏進來,「有時會覺得,為什麼我們的工作沒辦法支持一個人在他熱愛的崗位上。」
想逃卻沒逃,只為孩子回來時有認識的人
安置機構這個崗位,政府訂出的人力比是一比六,每六位孩子配置一名工作人員,由國家負擔人事費。但工作人員不可能24小時、一整年不休息,所以機構得再募款補足二至三倍的人力輪班。有一位社工受訪時就無奈表達,「安置機構的存在,其實是在幫這個國家養孩子;但國家好像覺得,我們是慈善機構,它『補助』我一部分人事費,其他就自己想辦法。」
在兒少家園工作十餘年的徐瑜,會帶著家園的孩子報名路跑,因為那是家園孩子少數有機會能上台領獎的時刻,也可以讓他們在學校與家園兩點一線的生活之間有些變化。有一次她帶著當時七歲的兒子一起參加,聽到一位家園的哥哥問兒子:「我們小家還有空位,你要不要來住?」兒子問為什麼?哥哥說:「你來這裡住的話,看到你媽媽的時間比較多喔。」
好奇徐瑜為什麼能在這高強度的工作上做這麼久?徐瑜說,其實她常常都想放棄,「我比逃跑的孩子更想逃跑。」但前兩天她才跟一位同期的夥伴聊起,「我們的信念都是,如果孩子回來,這裡要有一個他認識的人,這樣的『家』才有歸屬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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