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日花蓮的日頭赤炎,一出軍營大門,蔡智豪的同袍搭上來接應的計程車,躲進冷氣裡,他則找到停在軍營旁的摩托車,一躍而上。這台摩托車陪他繞過台灣許多圈,他打算當晚騎去玉里,尋找心心念念的橋頭臭豆腐。
如果政府無意調整政策,他的軍旅生涯,也就在這依山傍海的蘇花公路上,從此登出了。
把創傷說出來,讓大家知道港人經歷了什麼
退伍後的蔡智豪暫居宜蘭蘇澳。他在康駿銘開的麵館幫忙,每週北上開會。他原本就在公民團體華人民主書院協會協助香港人權事務,退伍後正式接下專案經理。
六四前夕,台灣多個民團齊聚西門町,聲援李卓人與鄒幸彤等身陷囹圄的香港民主派人士,蔡智豪亦在其中。6月3日,親共的《紫荊網》公開點名「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的蔡智豪」與多個台灣公民團體與其成員,指控其與「反中亂港分子」沆瀣一氣。隔著千山萬水,這隻名為「跨國鎮壓」的黑手,顯然不打算放過台灣公民蔡智豪的微小反抗。
「一個香港慌慌張張逃出來、請求台灣協助,無助、痛苦,又覺得自己沒能力的年輕人,這些年來,他在台灣找到了自己。」曾協助蔡智豪等來台港人的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副執行長、前民間司改會辦公室主任蕭逸民觀察,焦慮迷茫的流亡港青不在少數,台灣民團2019年起援助庇護的勇武派港人之中,主動詢問參軍資訊的人數高達五成,「差不多每兩人就有一人詢問:可不可以加入台灣軍隊?這之中,甚至也有女性抗爭者。」

「我告訴他,戰場不是只有在軍中。」蕭逸民現任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監事,今年推薦蔡智豪成為協會唯一正職員工。面對這些找不到施力點的香港流亡者,蕭逸民總試圖拓寬他們對「抗爭」的想像,「想要保衛台灣,不一定只有戰鬥人員的選項。而且,如果你服過義務役,若未來戰爭爆發,自然會被徵召。」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副祕書長巴奈與蔡智豪結識於2022年的台北六四晚會。當時,香港維園的燭光晚會已被禁,來台後的蔡智豪每年都到台北的六四晚會幫忙維安與機動事務,並從當年起接任六四晚會主持。巴奈觀察:「他想做的,不只是街頭衝撞,還包括規劃、遊說、倡議、海外交流。我們也希望藉此讓組織年輕化,吸引更多年輕人投入。」
藝術家,或許是蔡智豪另一個斜槓身分。2024年,台灣人權團體在台北中正紀念堂舉辦「生死存忘」藝術展,連結香港的抗爭記憶,蔡智豪交出的作品是一頂小小的帳篷,裡面裝著他當年避走台灣時的行囊,以及母親臨行前塞給他的那本聖經。

「把自己的創傷說出來,稱不上是療癒,而是拿自己的故事去讓大家知道,香港人經歷了什麼。」蔡智豪說得平靜,那是他慢慢學會的,「創傷最可怕的地方,是會讓人習慣。痛久了,好像就沒有這麼痛了。」「我學習怎麼面對創傷、怎麼轉化它,怎樣在情緒不要太激動、不流淚、不大喊的狀態下,把這些事說出來。」
「今年六四展覽有一個展區,上面寫著:『有些城市曾經真心相信光。』看到那句話,我還是一秒就哭了出來。」此刻談療癒,依然離他太遠了,「但我覺得,可以藉由說故事,把自己抽離。這些傷口存在、也會痛,但在不停展示的過程中,我好像可以把自己愈抽愈遠,用第三者的角度,重新看待經歷過的這一切。」




